万魔坑的入口已经面目全非。
夜君临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八个穿血色铠甲的护卫盘腿坐着。四尊如山岳般高大的石像镇守四方。
现在什么都没了。
石像被轰成了碎渣。护卫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裂谷边缘。
血迹已经干透了。发黑。魔主撤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连自己人都杀了。
夜君临站在裂谷的边缘。右手攥着那块巴掌大的刀刃碎片。
他低头朝下看。
之前万魔坑里那些浓郁的死气和怨念已经被他吞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裂谷就是一个普通的大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万物本源之眼告诉他。
在这个洞的最底部。还有一层。
一层他上次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的隐藏空间。
那层空间被精密的法阵遮蔽着。就算是他当初全盛状态下的命运道瞳也未必能发现。
但现在不同了。
万物本源之眼看到的不是表象。而是规则本身。
任何伪装在规则面前都是透明的。
他看到了那层隐藏空间的入口。
就在白骨高塔的正下方。地面之下三千丈的深处。
一道被初代魔帝的意志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裂缝。
现在。那道裂缝被人从内部撕开了。
魔主钻了进去。
“殿下。”
烛幽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更加平稳。
这说明她在压制某种情绪。
“属下检测到裂谷深处有大量的魔道阵法正在运转。能量级别极高。”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属下在阵法的节点中检测到了殿下的气息。”夜君临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的气息?”
“是。准确地说。是殿下之前在万魔坑签到时遗留下的本源残余。”
“魔主利用那些残余作为引导媒介。构建了一个以殿下为目标的定向剥夺阵法。”
“他需要殿下亲自踏入阵法的核心范围。才能启动最终的剥夺。”
夜君临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逃跑。是在钓鱼。”
“是。”
烛幽点头。
“他在等殿下追过去。”
夜君临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
左臂还是废的。锁骨勉强接上了。但一用力就会再断。
全身的骨裂修复了大概六成。还有四成在慢慢恢复。
没了系统的加持。他的恢复速度比以前慢了至少三倍。
“他算准了我会追。”
夜君临自言自语。
“因为我没有退路。”
魔主掌握着魔朝的禁卫军。掌握着整个魔朝的军事力量。
如果让他在祖地完成布置。吸收了初代魔帝真正陵寝中的本源。
那他的实力会暴涨到一个不可控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夜君临就算恢复了全盛状态。也未必能赢。
所以他必须现在就去。
带着一身的伤。带着一块碎刀片。
去跟一个在自己主场等着他的大乘巅峰正面硬刚。
“真是他娘的不讲武德。”
夜君临骂了一句。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烛幽紧跟其后。黑色的裙摆在下坠的气流中翻飞。
两个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下坠。不停的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阴风。
夜君临的身体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右手的刀刃碎片被他咬在嘴里。腾出右手抓住崖壁上凸出的岩石。减缓下降速度。
他的万物本源之眼一直开着。
周围的空间结构在他的视野中清晰无比。
他看到了无数层被魔主布下的暗桩和陷阱。
毒雾阵。噬魂阵。绝灵阵。空间碎片陷阱。
密密麻麻。布满了整条下降通道。
换成别人来。走不到一半就得死个七八回。
但夜君临有万物本源之眼。
所有阵法的节点和漏洞在他眼中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他像穿针引线一样。在密集的陷阱缝隙中精准的穿行。
左闪三尺。右移半丈。有时候整个人贴在崖壁上。从两道毒雾阵的间隙中蹭过去。
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都是皮外伤。无伤大雅。
烛幽跟在他身后。她的身体是太古魔偶。对大部分毒素和灵力攻击有天然的抗性。但也被几个空间碎片陷阱划破了裙子。
又下降了大约千丈。
脚下出现了一片微弱的红光。
夜君临落在了一块平坦的岩台上。
他把嘴里的刀刃碎片拿出来。吐掉嘴里的铁锈味。
抬头看。
头顶已经是一片漆黑。来时的裂谷口变成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
低头看。
脚下的红光来自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有十几丈宽。边缘烧焦发黑。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开的。
从裂缝里涌出的气息古老。
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发颤的远古威压。
这就是入口。
初代魔帝真正陵寝的入口。
夜君临蹲下来。看着裂缝里翻滚的红色光芒。
万物本源之眼告诉他。
下面有一个独立的空间。面积极大。
空间内部的法则结构已经被魔主改造过了。
到处都是剥夺阵法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核心锚点。全部锁定在夜君临的气息上。
只要他踏进去。阵法就会自动激活。
魔主就在里面等着他。
“殿下。”
烛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进去之后。属下可能无法为您提供任何帮助。”
“那里面的法则结构已经被严重扭曲。属下的数据处理能力会受到极大的干扰。”
夜君临站起身。
“你留在这里。”
“看好上面的出口。”
“别让任何人下来。也别让任何人上去。”
“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有出来。”
他停了一下。
“你就带着纪璇玑跑。跑得越远越好。”
烛幽的酒红色瞳孔闪烁了两下。
“属下不会跑。”
夜君临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命令。”
烛幽沉默了三秒。
“属下遵命。”
夜君临不再说话。
他攥紧右手的刀刃碎片。
纵身跳进了那道红色的裂缝。
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他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万物本源之眼都闪了一下。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穹顶极高。至少有五百丈。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魔晶石。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光芒中。
地面由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金属铺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远古魔道符文。
那些符文在不断的流动。变化。像是活的生物。宫殿的正中央。
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大石像矗立在那里。
石像雕刻的是一个身穿帝袍。头戴帝冠的男人。面目模糊。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帝王气势。即便是石像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初代魔帝的雕像。
石像的底座上。有一口巨大的石棺。
石棺是敞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棺盖被丢在一旁。
魔主已经把里面的东西取走了。
夜君临的目光穿过石像。落在了宫殿的最深处。
那里。魔主盘坐在一张由白骨堆叠而成的祭坛之上。
他的身体外面。包裹着一层厚重的暗红色光幕。
光幕的表面流转着无数远古符文。那些符文的样式跟地面上的一模一样。
他在吸收初代魔帝陵寝中残存的本源。
但还没有完成。
夜君临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魔主睁开了眼。
两团幽绿色的魔火在他的眼眶中剧烈跳动。
他看到了裂缝入口处那个一瘸一拐走进来的身影。
浑身是血。左臂废了。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右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碎铁片。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的走。
走向他。魔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来了。”
夜君临停在距离祭坛五十丈的位置。
他看着盘坐在祭坛上的魔主。
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幕。
看着脚下那些正在疯狂流动的剥夺符文。
“嗯。来了。”
他把手里的刀刃碎片握紧。碎片的边缘再次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知道你踏进来的瞬间。阵法就已经启动了。”
魔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得意。
“你现在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剥夺符文锁定了。”
“我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把你所有的修为底蕴全部抽走。”
夜君临低头看了看脚下。
确实。
那些符文已经爬上了他的靴子。正在沿着裤腿向上蔓延。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吸力在试图抽取他体内的能量。
但目前还没有到不可控的程度。
因为魔主还在犹豫。
他还没有真正动手。
“你在等什么。”
夜君临问。魔主盯着他。
“我在等你求饶。”
夜君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你怕是在做梦。”
魔主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右手猛地一握。
阵法全力启动。
地面上所有的符文同时暴亮。暗红色的光芒将整个宫殿照得血红。
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夜君临感觉到了。
他体内的能量在被强行抽离。
魔道本源。气血之力。法则碎片。全部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速度向外流失。
符文已经爬满了他的全身。
暗红色的丝线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脚下的阵法。
他的身体在变弱。
修为在跌落。
大乘巅峰。大乘中期。大乘初期。
还在掉。
“就这样吧。”
魔主从祭坛上站起。
他的气息在暴涨。
夜君临流失的能量。正在通过阵法转移到他的体内。
“你的一切。都会变成我的。”
“你的功法。你的体质。你的法则碎片。你吞掉的天道气运。”
“全部。”魔主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我会成为万古以来最强的魔主!超越初代!超越天道!超越一切!”
夜君临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重重的磕在黑色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身的力量在疯狂流失。
他已经从大乘跌落到了圣境。
还在掉。
但他没有恐惧。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
右手还攥着那块刀刃碎片。鲜血滴在地板上。被符文吸收。
“你知道吗。”
夜君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魔主没有理他。他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快感中。
“你犯了一个错误。”
夜君临抬起头。
他的万物本源之眼在瞳孔深处散发着微弱的光。
那是他最后的力量。
也是唯一一样不会被剥夺阵法抽走的东西。
因为万物本源之眼不是修为。不是法力。不是任何形式的能量。
它是一种认知。
一种看透万物本源的认知。
认知不是能量。无法被剥夺。
“你的阵法确实能抽走我的修为。”
“但你忘了一件事。”
夜君临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但狰狞的笑容。
“我体内还有天道的残余意志。”
魔主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在暗红色的光芒下变得扭曲。
“什么?”
“我吞了轩辕长庚。”
夜君临的声音变得冰冷。
“轩辕长庚是天道的容器。”
“他体内的天道本源被我的终极吞噬分解了。但分解不代表消灭。”
“那些碎片还在我的身体里。混在我的魔道本源中间。”
“你把它们一起抽走了。”魔主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上。一丝微弱的金色光芒正在渗出。
那是天道法则的残余。
被夜君临的身体包裹着。伪装成了普通的能量。混在数不清的本源里面。一起被阵法抽走了。
现在。它们在魔主的体内。
开始觉醒了。
“不……”
魔主的声音变了调。
他感觉到了。体内有一股完全不属于魔道体系的异质力量在疯狂扩张。
那是天道法则的碎片。
它们在魔主的经脉里如同毒药一样蔓延。
魔道本源和天道法则。两种最极端的对立力量。在同一个身体里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啊——!”
魔主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体表的暗红色光幕开始剧烈闪烁。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
阵法的运转速度骤然下降。
束缚在夜君临身上的符文丝线开始松动。
夜君临感觉到了。吸力在减弱。
他的力量不再继续流失。
虽然已经跌到了圣境初期。但至少稳住了。
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右手握紧那块刀刃碎片。
狂魔战体残余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暗金色的光泽在手臂上微微闪烁。
“你以为我真的是来送死的?”
夜君临朝着祭坛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暗红色符文就脱落一层。
魔主正在疯狂的压制体内作乱的天道法则碎片。
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在阵法上了。
“夜君临!你算计我!”
魔主的咆哮在宫殿里回荡。
夜君临走到了祭坛的台阶下。
他抬头看着那个正在承受体内两种力量互相撕扯的男人。
“你先算计我的。”
“我只是还回去而已。”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
魔主拼命想要反击。右拳裹挟着混乱的魔气轰了过来。
但因为体内天道法则的干扰。这一拳的力量已经不到平时的三成。
夜君临侧身闪开。碎片在右手中翻转。
锋利的刀刃碎片划过魔主的手腕。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漆黑的魔血和金色的异质能量同时从伤口涌出。
魔主痛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夜君临没有停。
他追上去。碎片再次挥出。
这一次劈在了魔主的胸口。
刀刃碎片只有巴掌大。切口不深。
但足够了。
因为随着碎片划开魔主的胸口。夜君临把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怨气吞噬之力。灌进了伤口里。
不是吸收。是催化。
催化魔主体内那些以经在作乱的天道法则碎片。
让它们更快的扩散。更猛烈的与魔道本源冲突。
“啊啊啊——!”
魔主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溃。
皮肤上交替闪烁着黑色和金色的光芒。
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在他体内展开了最终的拉锯战。
他的经脉在一条条崩断。丹田在龟裂。识海在碎裂。
那个曾经统御不朽魔朝。凶名令三千世界颤栗的盖世魔头。
此刻就像是一个被两只野兽撕扯的猎物。
在痛苦中走向终结。
“夜……君……临……”
魔主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他那双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火眼睛。正在一点一点的熄灭。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棋子。”
“是我……小看了你。”
夜君临站在祭坛上。低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
“死人最大的价值。就是为活人铺路。”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魔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但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
轰。
他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
黑色的魔气和金色的法则碎片同时向外扩散。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化为漫天飘散的光点。
祭坛上只剩下一堆碎裂的骨骼和烧焦的布料。
不朽魔朝的当代魔主。
死了。
夜君临站在原地。看着那堆残骸。
他没有系统了。没有签到提示音。没有奖励弹窗。
但他还是伸出了右手。按在了那堆残骸之上。
怨气吞噬。
最后残余的一丝功能。
将魔主体内崩散的本源能量。吸收了一小部分。
不多。但足够让他的修为从圣境初期回升到圣境巅峰。
身体的伤势也恢复了一些。
左臂终于能动了。虽然还是疼得厉害。
他收回手。转身走下祭坛。
整座地下宫殿在失去阵法的维持后开始缓慢崩塌。
巨大的魔晶石从穹顶脱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渣。
初代魔帝的石像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夜君临加快脚步。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裂缝下方。抬头。烛幽的身影出现在上方的岩台边缘。
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
夜君临抓住了。
被拉了上来。
两个人站在岩台上。脚下的裂缝正在快速闭合。
地底传来轰隆隆的坍塌声。
初代魔帝的真正陵寝。连同里面的一切。都在崩毁。
永远的埋葬在了地底深处。
夜君临靠着崖壁坐下来。
他累得不想动了。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烛幽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替他擦掉脸上的血污。
手法很轻。
“殿下。魔主死了。”
“嗯。”
“魔朝现在没有主人了。”
“嗯。”
“禁卫军群龙无首。各方势力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争夺魔主之位。”
“嗯。”
“殿下现在要怎么做。”
夜君临闭着眼。靠着冰冷的岩壁。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久到烛幽以为他睡着了。
“先睡一觉。”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其他的事。醒了再说。”
烛幽看着他的脸。
那张曾经俊美冷漠的脸。此刻满是伤疤和血痂。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烛幽没有再说话。
她在夜君临身旁坐下。
酒红色的眼珠盯着裂谷上方那个遥远的光点。
那是外面的天空。
一片干干净净的天空。
没有天道的金光。
也没有魔主的阴影。
只有灰蒙蒙的普通云层。
和一缕穿透云层洒下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