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把那页看完,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远处的草坪,看了很久。
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浅紫色的裙摆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远处有人在修剪草坪,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混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悠远。几只鸽子落在草坪上,咕咕叫着,啄着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那些鸽子,看着那片绿,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
脑子里全是刚才读到的那些字。
玛莎·布伦南。二十四岁。棉纺厂女工。
那些硬邦邦的肺。
那些堆成小山的纤维。
那两个便士一个的口罩。
利奥波德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碎石小路上,沙沙的。
“又在读她的书?”他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本放在膝上的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得太多次。“这个女孩,真是把伦敦搅得不得安宁。”
夏洛特没有回头。
利奥波德靠在椅背上,继续说下去:“外面又在吵吵嚷嚷了。有人说托马逊煽动工人闹事,有人说托马逊污蔑厂主名声,还有人说一个作家根本不懂工厂的事,瞎写。咖啡馆里天天有人在吵,报纸上也登了好几封骂托马逊的信。”
夏洛特还是没动。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利奥波德看着她。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那些医生为了研究尸体,都从哪儿弄吗?”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解剖用的尸体?”
“嗯。”夏洛特说,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草坪上,“医学院里那些,都是从尸贩子手里买的。一具尸体几个金币,新鲜的贵一点,病的便宜。有专门做这个生意的人,叫‘ resurrectionists’,掘墓人。”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夏洛特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风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刮过来。
“那些尸贩子从哪儿弄?从墓地挖。穷人的坟,挖开,把尸体拖出来,卖给医学院。有的连坟都没有,扔在乱葬岗,随便捡。还有的……”
她顿了顿。
“还有的,是活着弄来的。”
利奥波德的脸色变了。
“夏洛特……”
“我知道。”夏洛特打断他,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光,“我知道这种事。那些专门杀孩子卖尸的,专门骗流浪汉杀掉的,专门盯着那些没人管的人下手的。他们死了,没人找,没人问。一具尸体几个金币,比干活来钱快。伯克和黑尔那两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杀了十六个人,卖了十六具尸体,最后只抓了两个。”
利奥波德沉默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发生在苏格兰的爱丁堡。两个爱尔兰人,专门杀人卖尸,杀了十六个流浪汉和妓女,卖给医学院做解剖。最后只有两个人被抓,主犯被判绞刑,从犯只坐了一年牢。
夏洛特把那本书拿起来,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那些聪明人,那些说要研究医学的聪明人,他们不知道这些尸体怎么来的吗?他们知道。但他们不问。只要尸体够新鲜,够便宜,他们就不问。”
她把书放下。
“现在好了。这个女孩写了一本书,让那些医生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急着去找尸体解剖。他们花大价钱买,买得越多,那些尸贩子掘尸就越来劲。”
利奥波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洛特的目光又落在远处,落在那些鸽子上,落在那片草坪上。阳光还是那么好,鸽子还是那么悠闲,什么都不知道。
“迟早有一天。”
利奥波德看着她。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藤蔓的叶子沙沙响着,那些斑驳的光影晃动起来,像水波一样。远处,小夏洛特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清脆的,欢快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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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最先是在东区的酒馆里,有人拿着那本小说,给不识字的人念。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念到玛莎·布伦南躺在床上喘不上气那段,酒馆里安静得只剩蜡烛的噼啪声。念到医生切开胸腔、看见那两团硬邦邦的肺,有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这是真的?”
“书上写的,还能有假?”
“可那人是写小说的……”
“她前几次写的,哪回不是真的?指纹,绿染料,产褥热——哪回不是真的?”
酒馆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第二天,几个女工在厂门口拦住了工头。
“我们要那个口罩。”
工头愣了一下:“什么口罩?”
“书上写的那种。两个便士一个的。”
工头回去禀报厂主。厂主正在账房里打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书上是书上,厂里是厂里。让她们回去干活。”
第三天,更多的人围在厂门口。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那些平时低着头干活、从来不吭声的女人,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第四天,机器停了。
那些曾经轰隆隆响个不停的厂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上的马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厂房门口拉起了人墙。女工们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东西,也不喊口号,就那么站着。有的还穿着工装,身上沾着棉絮,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像刚落了一层雪。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们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通往工厂区的几条路被堵住了。不是那种凶狠的堵,是几千个人站在那里,把路占满了,把街道占满了,把整个区都占满了。运货的马车过不去,等着拉货的商人在外围急得团团转,骂声、喇叭声、鞭子声响成一片。
工厂主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不能答应。”一个胖胖的厂主说,脸涨得通红,“今天要口罩,明天就要涨工钱,后天就要减工时。开了这个头,以后没完没了。”
“可她们堵着路,货出不去,一天损失多少?”另一个问。
“损失就损失。她们耗不起,家里有老有小,没工钱撑不了几天。再等两天,她们就撑不住了。”
有人去请警察。
警察来了几个,站在路口看了看,又回去了。
“几千号人,”带队的警官说,挠了挠头,“我们这几个人,怎么弄?再说人家也没闹事,就是站着。英国法律没说不让站着吧?”
工厂主们气得脸都青了。
但警察说的也是实话。那些女工不喊不闹,不打不砸,就是站着。你拿她们没办法。
而且,那些警察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那本书他们也听说了,那肺里的东西他们也听说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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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医院那边动静越来越大。
圣托马斯医院的年轻医生杰克逊,就是上次那个,这次又站了出来。他带着学生,把最近三个月死在医院里的纺织女工全查了一遍。能解剖的,都解剖了。
肺都是一样的。
硬的。沉的。切开全是灰白的棉絮。
他写了一篇长长的报告,登在报纸上。题目叫《关于棉纺厂女工肺部纤维沉积的初步研究》。文章里详细写了每一个解剖案例,写了每一次显微镜观察,写了每一组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术语,但最后的结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那些女人,是被棉尘杀死的。
紧接着,另一家医院也有动静。一个医生突发奇想,去找了几个死在医院里的煤矿工人——不是病死,是意外死的——征得家属同意后,也解剖了。
肺也是一样的。
只是里面不是棉纤维,是黑色的煤灰。一团一团的,塞满了肺里每一个角落,把本来柔软的组织撑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黑石头。
他把报告也登了出来,题目叫《关于煤矿工人肺部粉尘沉积的观察》。
两篇报告登在同一天的报纸上。
编辑给它们加了一个共同的标题:
“尘肺——一种被忽视的职业病”
文章里说,这种病还没有正式的名字,但小说家托马逊已经给它起了一个:尘肺。很贴切。肺里积满了灰尘,积满了看不见的细小颗粒,一年一年,一层一层,直到把人活活憋死。
医生们在文章最后写道:
“我们呼吁社会各界关注此病。我们呼吁工厂主为工人提供必要的防护。我们呼吁立法者正视这个问题。”
报纸一出来,整个伦敦都炸了。
咖啡馆里,有人在争论。有人说这是医生的偏见,有人说这是科学证据,有人说这是煽动是非。但更多的人,在沉默。
那些曾经骂托马逊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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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官是在第三天登门的。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不大声。但他往那些工厂主的会客厅里一坐,没人敢不当回事。
“你们知道非预谋杀人是什么罪吗?”
工厂主们面面相觑。
治安官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
“这东西现在满城都在传。医生写的,不是小说。那些女工的肺,真的跟石头一样硬。煤矿工人的肺,也跟石头一样硬。”
他顿了顿。
“如果工人告你们,说你们明知有危险却不管,法院会怎么判?非预谋杀人,最轻也是罚款。罚多少?几十镑?几百镑?还是几千镑?”
一个厂主小声说:“可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治安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但让人后背发凉,“报纸上登了,书上写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读报?”
那个厂主不说话了。
治安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口罩也好,别的也好,把这事平息了。工人们现在只是堵路,万一哪天她们不堵路,改请律师告状了,你们想花钱都来不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些女工的家属,现在可都盯着呢。你们自己掂量。”
门关上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挪了挪椅子,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终于有人说:“那个……那个卖口罩的商人,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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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纳先生是第二天来的。
他带着那个大皮箱,里面装满了样品。还是那些东西,两个便士一个的,三个便士一个的,五个便士一个的。布料不一样,层数不一样,价钱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人摆手,没有人说“再考虑考虑”。
“先来两百个。”一个说。
“我要三百。”另一个说。
“我那边人多,要五百。”
加德纳先生一个一个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变成订单,变成生意,变成那些女工脸上的口罩。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货会尽快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