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母亲,天可能要下雨。”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玛丽指了指窗外。天边确实堆着几朵灰白色的云,不算厚,但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要是淋了雨,会发烧的。”玛丽说。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微妙,玛丽一眼就看懂了。
“发烧?”班纳特太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那不正好可以在内瑟菲尔德休养几日?”
玛丽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简在内瑟菲尔德生病,宾利先生一定会悉心照料。一来二去,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吗?
玛丽叹了口气,没再劝。
简站在那里,看看母亲,又看看玛丽,最后低下头。
“那我去了。”她说。
班纳特太太亲自把她送出门,看着仆人把那匹栗色的马牵过来,看着简踩上马镫,看着她骑上马,沿着小路往内瑟菲尔德的方向走。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天边的云比刚才又厚了一点。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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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变成了哗哗的大雨。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班纳特太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这雨下得好。”她说,“下得真好。”
玛丽坐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看着几个女儿。
“简今晚肯定回不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的意味,“说不定要在内瑟菲尔德住好几天呢。”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玛丽继续看书。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第二日一早,简的信就到了。
班纳特太太亲自接过信,拆开就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满意,又从满意变成压不住的高兴。
“简说昨晚淋了雨,有点感冒,不能立刻回来。”她扬着信纸,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要在内瑟菲尔德住几天,等好些了再回来。”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感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嘲讽,“因为淋了雨。为什么淋了雨?因为有人让她骑马去。为什么让她骑马去?因为有人要她去追那位宾利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叫追?那是正常的社交——”
“社交。”班纳特先生打断她,“嗯,社交。社交得淋雨发烧,真是好社交。”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伊丽莎白在一旁听着,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内瑟菲尔德。”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
“去看简。”伊丽莎白说,“她一个人在那儿,生病了,我不放心。”
班纳特先生放下报纸,看着她。
“套车送你去?”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不过三英里,我走过去就行。”
玛丽坐在旁边,听着这话,忽然开口。
“你会骑马吗?”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不会。”
“那我带你过去。”玛丽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骑马快,不用在路上走一个时辰。”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插嘴:“骑马?你们两个?那得装侧鞍吧——”
“我去马棚看看。”玛丽站起来,往外走。
伊丽莎白连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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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棚在后院,不大,养着三四匹马。马夫正在给那匹栗色的马梳毛,看见两位小姐过来,连忙放下刷子。
“小姐要用马?”
玛丽点点头,指了指那匹栗色的。
“就它。给我备鞍。”
马夫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侧鞍。
“不用。”玛丽说,“普通的就行。”
马夫愣住了。
“普通的?”他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伊丽莎白,“小姐,您是说……跨骑?”
“对。”
马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伊丽莎白,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
玛丽没理他,走过去检查马具。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玛丽。”她压低声音,“跨骑……是不是不太合适?”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不合适?”
“就是……”伊丽莎白想了想措辞,“淑女一般不那样骑。”
玛丽看着她,忽然笑了。
“外面一片泥泞的,”她说,“你确定要穿着那条裙子走三英里?”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浅黄色的裙子。昨天下了一天雨,路肯定全是泥。走一趟,这裙子就废了。
她犹豫了一下。
“可是……”
玛丽继续说:“路上不会遇到人的。这种天气,谁在外面走?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乡下人,又不是伦敦那些讲究的贵妇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
“保护好我们的小命要紧,别跟风学那个侧骑。侧鞍好看,但不稳,万一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心动。
“你……骑过?”
玛丽点点头。
“骑过。很小就学了。”她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跨骑没人说什么。后来长大了,骑的少了。”
她没说全的话是:上辈子大学的时候,她跟同学去草原玩,骑过几次马。虽然和这边的不太一样,但道理是通的。这辈子到了朗博恩,她早早就缠着马夫教她骑马,马夫教了几次,发现她上手快,也就不管了。
算下来,她也已经好久没骑了。
玛丽走过去,拍了拍那匹栗色马的脖子。马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它认人。”马夫在旁边说,“小姐骑过几次,它记得。”
玛丽点点头,接过缰绳。
马夫把普通的马鞍装好,又检查了一遍,退到旁边。
玛丽踩上马镫,轻轻一纵,坐了上去。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低头看着伊丽莎白,伸出手。
“上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玛丽一用力,伊丽莎白踩着另一边的马镫,也坐了上来。她坐在玛丽身后,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搂着我。”玛丽说,“别摔下去。”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搂住玛丽的腰。
玛丽一抖缰绳,那匹栗色的马迈开步子,慢慢走出马棚。
外面的地上果然一片泥泞。昨天那场雨把路面泡得稀软,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伊丽莎白看着那些泥,心里暗暗庆幸。
到了大路上,玛丽轻轻抽了一下马鞭。
那匹马加快了步子,小跑起来。
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串泥点。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伊丽莎白搂着玛丽的腰,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奇妙。
“你骑得真稳。”她在玛丽耳边说。
玛丽笑了一下,没回头。
“好久没骑了。还好它记得我。”
马儿跑得越来越快,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伊丽莎白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方向,心里想着简,也想着那个住在里面的宾利先生。
玛丽骑着马,带着她,一路飞奔。
正如玛丽所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马车辙印深深浅浅地嵌在泥里,偶尔有几只鸟从树丛里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两边的田野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腥味。
那匹栗色的马跑得不快不慢,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伊丽莎白搂着玛丽的腰,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灰白色的石头墙面,几根烟囱错落有致地立着,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马车道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主楼,两旁的树被昨夜的雨打得枝叶低垂。
玛丽勒了勒缰绳,马儿放缓了步子。
她没有抬头看那栋房子的窗户。
但在二楼的某个窗口,有人看见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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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门口,一个仆人迎上来,接过缰绳。玛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伊丽莎白跟着下来,裙摆沾了一点泥,但她顾不上整理,只是抬头看着那扇门。
“简在哪儿?”她问仆人。
仆人微微欠身:“班纳特小姐在楼上休息。请两位小姐先进客厅稍坐,我这就去通报。”
伊丽莎白点点头,跟着玛丽往里走。
门厅很大,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沾着泥,踩在这石头上有点不忍心。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仆人推开客厅的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烧着火,暖意融融。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配着几张同色系的扶手椅。墙角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本杂志。
宾利正站在窗前,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伊丽莎白小姐!玛丽小姐!”他的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快步迎上来,“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路上一定不好走吧?”
达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目光从玛丽脸上扫过,又落在伊丽莎白身上,然后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宾利姐妹坐在另一边。卡罗琳·宾利手里摇着扇子,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在打量人的笑。赫斯特太太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也落在她们身上。
伊丽莎白朝宾利行了个礼。
“宾利先生,我是来看简的。听说她病了,我不放心。”
宾利连忙点头:“简小姐在楼上,她只是着凉,没什么大碍。我带你们上去。”
伊丽莎白转向宾利姐妹,行了个礼。玛丽跟着她行礼。
宾利小姐的扇子摇了一下,算是回礼。赫斯特太太点了点头。
达西站在旁边,也微微欠身。
宾利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招呼她们:“这边走,这边走。”
伊丽莎白跟上去。玛丽走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