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德堡变奏曲从玛丽的指尖流淌出来。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些曲子。没有轻快的旋律开头,没有让人一听就能跟着哼的调子。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清清爽爽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然后那些音符开始变了。
第一个变奏轻快地跳出来,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那些音符像小珠子一样,一串一串滚落下来。宾利的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他的脚轻轻点着地,像是在跟着节奏。他听不懂这曲子,但他觉得好听。
第二个变奏慢下来,更深沉了些。那些音符不再跳跃,而是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几条不同的河流同时流淌,又汇到一处。赫斯特先生抬起头,看了一眼钢琴那边,又低下头看他的牌。他的牌不好,皱着眉头。
第三个变奏又活泼起来,带着一点俏皮的调子。卡洛琳的扇子停了,她听着,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好继续微笑着。
伊丽莎白靠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看着玛丽的手指。那些手指在琴键上跳着,像有自己的生命。她不懂音乐里的门道,但她能感觉到这曲子和平时听到的那些不一样。它不像是表演给人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达西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早就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玛丽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些音符继续流淌。变奏一个接一个,有的欢快,有的深沉,有的像在对话,有的像在沉思。每一个变奏都有自己的性格,但每一个变奏又都能听出那个最初的主题,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面孔。
玛丽的手指没有停过。她已经弹到了第十五变奏,那是一个卡农,两个声部一前一后追逐着,像是在林子里你追我赶。宾利轻轻点着的头停了,他屏住呼吸,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第二十变奏来得很快,手指在琴键上跑得像风一样。赫斯特夫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没有放下茶杯。
第二十五变奏是最慢的一个。那些音符沉甸甸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玛丽的手指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每一个音都像是在叹息。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和那些沉沉的音符交织在一起。
伊丽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曲子,但它让她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想起那些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卡洛琳的扇子掉在膝上,她没有捡。她听着那些音符,脸上的微笑没了,换了一种表情。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最后一个变奏弹完,那个最初的主题又回来了。和开头一模一样,简简单单的几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
玛丽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颤着,颤了一会儿,慢慢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伊丽莎白忽然鼓起掌来。
“Bravo!”她喊道,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宾利也跟着鼓掌,用力得很,脸上全是真诚的喜欢。
“玛丽小姐,太好了!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好!”
赫斯特先生也拍了几下,虽然他的牌还没打完。
达西慢慢地鼓起掌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很认真。他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卡洛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挤出笑脸,也开始鼓掌。那掌声比别人的都慢半拍,听着有点勉强。
“玛丽小姐真是多才多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干涩,“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没听过?”
玛丽从钢琴前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哥德堡变奏曲。”她说,“一个日耳曼作曲家写的,叫巴赫。”
卡洛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自然了些。
“日耳曼人?”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群日耳曼人竟然还能出音乐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玛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莫扎特和贝多芬也是日耳曼人。”她说,语气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维也纳更是世人公认的音乐之都。”
卡洛琳的笑容僵在脸上。
宾利在旁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拿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达西的目光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卡洛琳的扇子又摇起来了,比刚才快了一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达西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茶杯上,但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
他在听。
不是听客厅里那些重新响起的寒暄声、牌桌上的嘀咕声、壁炉里的噼啪声。他在听刚才那个曲子。
那些音符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听过就忘的调子,是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刻在什么地方。第一个变奏的轻盈,第二个的深沉,第十五个的你追我赶,第二十五个的……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那几个音符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到现在还没散去。
他想起玛丽那天在舞会外面说的话。
“一首弹完太久了。舞会等不及。”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推脱。现在他明白了——这首曲子确实太长,但更重要的,是它不该被舞会的喧嚣打断。它需要人坐着听完,不说话,不想别的事,就那么听。
今晚他听完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钢琴那边。玛丽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和伊丽莎白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她。
简是美的,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美。伊丽莎白也是出众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会说话。但玛丽……她站在她们旁边,总是会被忽略。
可今晚他看清楚了。
她长得确实不如简美丽。她的鼻子不够挺,下巴不够尖,五官拆开看,没有一样是顶出色的。但合在一起,有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五官后面,让这张脸越看越耐看。
他想起她弹琴时的样子。那些手指在琴键上跳着,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像卡洛琳那样偶尔抬头朝听众笑一笑,她只是低着头,和那些音符在一起。
那种专注,那种完全的投入,让他移不开眼睛。
达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被女人吸引过。
那些舞会上向他献殷勤的小姐们,那些被他冷淡地打发走的姑娘们,她们在他眼里都差不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着同样的话,带着同样的笑。他从来分不清谁是谁,也从来不想分。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弹琴的姑娘。
他想着她说话的样子,淡淡的,平平的,但每一句都让人忘不掉。想着她弹琴的样子,低着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她刚才反驳卡洛琳时说的那句话——“贝多芬也是日耳曼人,维也纳更是音乐之都。”语气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达西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些身份卑微的亲戚……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把它按下去。
那些亲戚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姨夫在麦里屯当律师,她的舅舅在伦敦做生意。这些都是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想的是这些。应该想的是门第,是身份,是那些妨碍一场体面婚姻的所有东西。
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玛丽正侧着头听伊丽莎白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光映得亮亮的。
达西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想,幸好还有那些亲戚。
不然他说不定真要沉入爱河了。
第二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矮树林的小径上。
达西和卡洛琳并肩走着。这本不是什么特别的散步,只是吃过午饭后,卡洛琳提议出来走走,达西没有拒绝的理由。
走了没几步,卡洛琳就开口了。
“达西先生,”她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昨天想了一晚,越想越觉得有趣。”
达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卡洛琳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得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和玛丽小姐结为伉俪,这门亲事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幸福。”
达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卡洛琳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
“当然,喜事办成之后,你得委婉地奉劝你那位岳母大人不要多嘴多舌。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在哪儿都闲不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能耐的话,也把你那几个小姨子追逐军官的毛病给治一治。”
达西没有说话。
卡洛琳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真难以启齿,不过还得提醒你一下。”她用扇子遮了遮嘴角,“尊夫人有个小毛病,好像是自命不凡,又好像是出言不逊,你也得设法加以制止。”
达西停下脚步,看着她。
卡洛琳也停下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笑意。
“为了我的家庭幸福,”达西说,声音平平的,“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卡洛琳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