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正寿之日,叶门弟子(四更)
三月初七,晨光熹微。
在这个讲究「面子」和「里子」的津门地界,今儿个是个大日子。
秦庚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铜镜前,打理著自个儿的行头。
今儿个去苏府赴宴,那是代表叶门,也是代表他这新晋「秦五爷」的脸面,穿戴上自然不能马虎。
往日里那身便于厮杀的短打扮显然是不合时宜了,但若是穿得跟个酸腐文人或是商贾似的,又丢了武人的锐气。
秦庚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杭绸长衫,这料子是从杭州运来的头道绸,光泽内敛,不扎眼,却透著股子贵气。
外头罩了一件玄青色的素缎马褂,扣子不是寻常的布扣,而是专门找老银匠打磨的梅花银扣,显得干练利落。
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灯笼裤,裤脚被他用白布绑腿打得结结实实,既显得精神,若是真动起手来,也不绊脚。
脚踩一双千层底的黑布快靴,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鞋尖微微上翘,藏著硬衬,这一脚要是踢实了,能碎砖裂石。
腰间挂著护龙府的玄铁腰牌,隐在马褂下头,若隐若现。
这一身行头,既有世家子弟的体面,又带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武夫煞气。
收拾停当,秦庚出了门,直奔叶府。
叶府门前,早就是车马盈门。
几位师兄都已经到了。
二师兄郑通和一身药铺掌柜的打扮,看著慈眉善目;
四师兄褚刑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袍子,虽然还是那副丐帮长老的做派,但那一身贵公子般的气质却是遮不住;
七师兄陆兴民则是戴著圆墨镜,一身阴阳先生的长袍,透著股子神秘。
就连八师兄李停云也又从京都回来了,怀里抱著那把不离身的雁翎刀,倚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
「哟,小十来了。」
郑通和眼尖,瞧见秦庚这一身打扮,笑著点了点头:「这一身倒是精神,有武人气象了。」
「二师兄过奖。」
秦庚拱手行礼,又见过各位师兄。
正说著,叶岚禅背著手从正堂走了出来。
老爷子今儿个也是特意收拾了一番,穿了一身紫红色的团花马褂,精神矍铄,双目神光内敛。
「师父。」
众弟子齐齐躬身。
「嗯,都到齐了。」
叶岚禅目光在众弟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秦庚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今儿个是苏家老太爷七十整寿。咱们叶门虽然不掺和生意场上的事,但这人情往来,也是江湖的一部分。」
「小十,你是头一回跟著为师去这种场合,有些规矩,为师得先给你讲讲。」
说著,叶岚禅带著众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津门这地界,最重礼数。这大寿,讲究个三日宴」。」
「这头一天,叫暖寿」。那是给自家亲戚、本家晚辈,还有关系极近的通家之好预备的。一般不请外客,关起门来一家人乐呵,吃的是长寿面,求的是个家宅安宁,子孙满堂。」
「这第二天,也就是今儿个三月初七,这叫正寿」,也叫拜寿」。这是重头戏,也是给外人看的。」
「满城的达官显贵、三教九流、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在这天登门。这时候,比的不是谁送的礼贵,比的是谁的面子大,谁请来的客人分量重。」
「进了门,先拜寿星老。若是晚辈,得磕头;若是平辈或是有身份的,那是拱手作揖。紧接著是「听戏」。」
「苏家这次请的是京城的名角儿,唱的是《麻姑献寿》和《大闹天宫》。这听戏也有讲究,叫点戏。谁点的戏名头响,寓意好,谁就在主家面前有面子。」
「至于这第三天,叫谢寿」,也叫送寿」。那是给帮忙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些没资格在正日子上桌的远亲预备的。吃的是折箩,也就是剩菜大烩菜,图的是个散福气。」
叶岚禅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庚:「咱们今天去,那是正寿。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这寿宴上,不仅有酒肉,还有刀光剑影。苏家这次摆这么大排场,不仅仅是为了过寿。」
「弟子明白。」
秦庚应道。
到了大门口,一辆极为宽敞的黑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拉车的,并非寻常的骡马,而是一匹通体火红、没有半根杂毛的高头大马。
这马身形高大,肌肉虬结,鬃毛如烈火般飞扬,一双大眼睛透著股子灵性,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风中化作白雾。
正是叶岚禅的心肝宝贝,名驹「赤碳」。
这马据说是关外野马群里的马王种,野性难驯,当年叶岚禅亲自去关外,跟这马在草原上耗了三天三夜,才把它降服。
平日里这赤碳傲气得很,除了叶岚禅,谁也不让骑,也就是秦庚经常给它喂精料,能摸两把。
「上车。」
叶岚禅率先登车,众弟子紧随其后。
赤碳打了个响鼻,根本不用车夫扬鞭,四蹄一蹬,那沉重的马车便稳稳当当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车穿过南城的街道,朝著东城苏府的方向驶去。
行至半路,经过法租界边缘最繁华的商业街时,秦庚突然开口:「师父,能不能停一下?」
「嗯?」
叶岚禅睁开眼:「怎么?有事?」
「弟子想去那个亨得利钟表行一趟。」
秦庚指了指窗外那座西洋风格的建筑:「买点东西。」
众师兄都有些好奇。
「小十,咱们这是去赴宴,礼单师父早就备好了,是一尊和田玉的松鹤延年摆件,足够分量了。你不用再单独破费。」
陆兴民提醒道。
「不是给苏家买的。」
秦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我是想给姑姑买点东西。这么多年,她在那大宅门里受了不少委屈。我这当侄子的,如今手头宽裕了,总得表示表示。不管是见得著还是见不著,心意得带到。」
叶岚禅闻言,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捋了捋胡须:「是个有孝心的。去吧,莫要耽搁太久。」
「谢师父。」
秦庚跳下马车,快步走进了亨得利钟表行。
这亨得利,是津门最大的钟表行,那是真正的销金窟。
里面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墙上挂著各式各样的西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响成一片。
柜台里,一个个穿著西装革履的伙计正忙活著。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正在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原本职业性的假笑在看清秦庚的脸时,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化作了极为夸张的热情。
「哎哟!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五爷!您可是稀客啊!」
他可是认得这位爷。
几个月前,这秦庚还是个穿著破烂短褂、拉著洋车的泥腿子,花一块大洋买个表都有点心疼。
可如今呢?
看看这一身气派的行头,看看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可是现在津门炙手可热的「秦五爷」,跺跺脚平安县城都要乱颤的人物。
这年头,变化太快,掌柜的心里暗自咋舌,脸上却是不敢怠慢分毫。
「掌柜的,眼力不错。」
秦庚淡淡一笑,也没摆什么架子。
「那是!五爷您的名号,现在津门谁人不知?」
掌柜的殷勤地引著秦庚来到最好的柜台前:「五爷,您今儿个是想看点什么?刚到的瑞士欧怀表?还是德国的座钟?」
「看女表。」
秦庚扫了一眼柜台:「要最好的,适合长辈戴的。」
「得嘞!您看这块。」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戴上白手套,从丝绒盒子里取出一块精致的腕表:「这是瑞士坤表,满天星碎钻镶嵌,表盘是珍珠贝母的,表带是纯银镀金。既贵气,又不俗气。这一块,就要一百二十块大洋。」
一百二十块大洋。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是秦庚拉一辈子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十几年。
但此刻,秦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包起来。」
秦庚从怀里摸出一叠崭新的日升隆汇兑行的票子,数出几张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这一单提成可不少。
「五爷豪气!我这就给您包上,用最好的礼盒!」
出了钟表行,秦庚又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名叫「凝香斋」的胭脂铺。
这铺子也是百年老店,专供宫里和达官贵人用的。
秦庚也不懂这些行道,直接让老板娘把最贵的、养颜效果最好的胭脂水粉、
桂花头油,一样来了一套。
前前后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百多块大洋就花出去了。
提著精美的礼盒,秦庚回到了马车上。
「买好了?」
四师兄褚刑看著秦庚手里的东西,打趣道:「小十这出手够阔绰的。」
「给姑姑买的,不心疼。」
秦庚笑了笑,将礼盒放好。
众人相视一笑,都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对秦庚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重情重义,这才是叶门的人。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东城苏府所在的梧桐街。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到了现场,众人还是被这苏府的排场给震了一下O
整条梧桐街都被封了,地上铺著红地毯,两侧挂满了红灯笼,每隔十步就站著一个穿著新衣的小厮,专门负责引路。
——
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有洋人的小汽车,有达官贵人的四轮马车,还有军阀的吉普车。
但当那匹通体火红的「赤碳」拉著黑漆马车缓缓驶入街口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快看!那是赤碳马!」
「这成色,这神骏,满津门独一份!」
「是叶府的人来了!」
有人惊呼出声。
「叶老爷?就是那位当年得了御赐黄马褂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甲子年的武状元,津门第一拳!半步崩拳打天下的郭云深之首徒。」
「嘶————这苏家面子够大的啊,连叶老爷子都亲自登门了?」
人群议论纷纷,自动让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门房王河今几个穿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绸缎长袍,站在大门口,那是红光满面。
他远远地瞧见赤碳马,眼珠子立马就亮了,一路小跑著迎了下来,那腰弯得比见了自家亲爹还低。
「哎哟!叶老爷!诸位爷!您们来了!」
王河满脸堆笑,一边引著马车停稳,一边冲著两边的小厮吆喝:「都愣著干什么?快!过来牵马!把这赤碳爷伺候好了!上最好的黑豆和鸡蛋,草料要用铡刀切得细细的!」
叶岚禅当先下了马车,众弟子鱼贯而出,跟在身后。
秦庚走在最后,一身月白长衫,在一众深色衣衫的师兄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提著给姑姑的礼盒,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那个————那个年轻人是谁?」
人群里有人指著秦庚窃窃私语。
「你眼瞎啊?那就是最近风头最盛的秦五爷!」
「哪个秦五爷?」
「还能有哪个?孝子擎棺战三尸那个!那是真的猛人,一个人干翻了三个水尸!」
「嚯!原来是他!我数了数,他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是叶门的老十吧?」
「肯定是!怪不得这么厉害,原来是叶老爷子的关门弟子!」
「这苏家今儿个是真热闹了,黑白两道,官面江湖,这算是齐活了。」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秦庚面色不变,只是跟著师父,迈步走上了苏府那高高的台阶。
「津门第一拳,叶老爷到——
—」
门口的知客扯著嗓子,用那特有的高亢声调,将这一声通报送进了苏府深处O
一进大门,绕过影壁,眼前的景象更是奢华。
原本宽的前院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戏园子。
正中间搭著高高的戏台,上面正咿咿呀呀地唱著《麻姑献寿》,角儿是京城来的名角,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戏台下面,摆满了八仙桌,桌上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干鲜果脯,茶水也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热气腾腾。
虽然还没到正式开席的时候,但这里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秦庚跟在师父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不远处的几张熟面孔。
那憋宝人老海,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把自己那一双穿著破草鞋的脚丫子在椅子腿上蹭来蹭去,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白眼。
在他不远处,出马仙柳老太太正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拄著那根龙头拐杖,闭目养神,身后站著那个一脸桀骜的虎犊子少年。
还有那金汁客老谭,今儿个倒是没带那根搅屎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笑眯眯地跟旁边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聊著天,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曹三爷也在,他穿著一身便装,正跟几个同样气度不凡的汉子低声说著什么。
当叶岚禅带著众弟子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了过来。
有敬畏,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挑衅。
尤其是那柳老太太,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竖瞳中闪过一道精光,死死盯著叶岚禅,随后又看了一眼秦庚。
「叶兄,好久不见。」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只见主位那边,苏老太爷在苏正则和周永和的搀扶下,亲自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苏老太爷,恭喜恭喜。」
叶岚禅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容,但那股子宗师的气度,却是稳稳地压了全场一头。
「叶兄能来,真是让我这苏府蓬荜生辉啊!」
苏老太爷热情地拉著叶岚禅的手,像是多年的老友:「快!上座!最好的位置给叶兄留著呢!」
叶岚禅也不推辞,带著众弟子入座。
秦庚坐在师父下首,刚一落座,便感觉到几道不太友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一张桌子上,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
「洋人也来?」
秦庚诧异,低声对陆掌柜问道。
「有人请洋人,自然就有洋人来。」
陆兴民呵呵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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