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欢站在传送门旁边,脸上的表情僵了。
两百八十个人,站在距离家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往前迈。
光圈里的值班室还在安安静静地亮着,饮水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折叠椅上那颗缺了的螺丝清晰可见。
系统界面角落的倒计时还在走。
26:33。
26:32。
“你们聋了?”左欢火了,拔高了声音,“我说回家!听不懂?”
还是没人动。
两百八十个人站得笔直,帽子戴得整齐,领口的扣子一颗不落。
左欢扫了一遍前排,又扫了一遍后排。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闪躲。
每一双眼睛都直直地看着他。
周成海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沙地上陷了一点,他没在意,走到左欢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左欢。”
周成海没叫将军。
他喊的是名字。
他没有急着开口。站在那看了左欢两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该先说哪个字。
然后他问了一个左欢没想到的问题。
“这个装置,是一次性的吗?”
左欢愣了一下。
他闭上眼,视野里系统界面弹出商品说明页面。
【便携式传送装置·说明】
【使用后进入七十二小时冷却周期,冷却完成后可消耗二十万修正值再次激活。】
左欢睁开眼。
“不是一次性的。有冷却时间,下次花二十万修正值,还能再开。”
周成海听完了。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一下松得很轻,但左欢看见了。
周成海不是在问“能不能回家”,他是在确认“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
确认完了,他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周成海转过身去。
两百八十个人的脸全在他面前。
水兵、轮机兵、通信兵、炊事兵、军医。
有跟了他八年的老兵,有去年才上舰的新兵。
有人脸上还有伤,有人衣服上的褶子没来得及烫平。
周成海把所有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他也读懂了,这些人的眼里全是同一个意思。
周成海转回身来,面对左欢。
“我们不走!”
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左欢的拳头收紧了。
“周成海,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身后的声音盖过去了。
两百八十个人,用七零八落的声音喊出来。
“蛮族不平,我们不回家!”
声音从前排炸开,后排跟上,两百八十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震得传送门的光圈都抖了一下。
“蛮族不平,我们不回家!”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整齐。
“蛮族不平!我们不回家!”
第三遍的时候,后排的远征军也跟着喊了,谁都没打招呼,自发地接了上去。
几万人的声音从关门海峡北岸的沙滩上冲上天,盖过了海浪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传送门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响。
左欢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
“你们……没有必要。”
左欢的声音哑了。
“这场仗,不是你们的仗!这个世界,不是你们的世界。你们的爹妈老婆孩子在那头等着,你们有什么理由不回去?”
他的手朝传送门指了一下。
“门就在这,三步远,走过去就到家了。你们在这打的每一天,家里人就多等一天!”
“你们和这场仗没有关系!”
何军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没有立正,也没有敬礼。
他就那么站在左欢面前,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那份花名册。
“你说这场仗跟我们没关系?”
何军的声音带着愤怒。
“我当了十二年兵,穿了十二年这身衣服,领口上面绣的这个东西,你看见了吗?”
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领章。
“这不是个装饰品!”
何军顿了一下。
“我穿上这身军装的那天起,就不存在跟我没关系的仗。哪里有人欺负我们的同胞,哪里就跟我有关系。管他什么时代,管他什么位面。”
何军说完,退了半步。
程涛紧接着往前迈了一步。
他比何军矮半个头,但站出来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左欢,我比你大十六岁,带兵也带了有八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把核弹发射权交给你?”
左欢没出声。
“那三把钥匙,我当时可以不交。我有一百个理由把它锁在保险柜里,程序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程涛的手指按在自己帽檐上,把帽子正了正。
“但我交了。因为你干的事,是我想干但没本事干的事。”
他的声音没有何军那么冲,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你一个年轻人在前面扛着,让我躲在船舱里等着回家?我还要不要这张脸了?”
程涛退回去,周成海又走出来。
“左欢,你刚才说东安舰送不回去了。”
周成海的声音有点涩,“舰送不回去,人就更不能回去。”
“军人离舰,那叫弃舰。我是舰长,只要东安舰还在,我就得在。”
左欢盯着他们三个。
他想说话,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
传送门的倒计时还在走。
左欢使劲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湿的。
他站在那又站了几秒钟。
那几秒里,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把嗓子眼里那团东西往下压,压到能开口说话为止。
他没压住。
索性不压了。
他没再劝。
因为他发现自己站在这的时候,腿也是软的。
周围那些远征军的队列里开始有声音冒出来,先是前排的几个,然后是后排,然后是更后面的。
“蛮族不平,不回家!”
最后一句是谁先喊的,已经分不清了。
但它像扔进油锅里的水,瞬间炸了。
整个沙滩上数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连海峡对面南岸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上都能听见。
“蛮族不平,不回家!”
左欢站在传送门旁边。
光圈还亮着,里面那间值班室还在。
饮水机的水桶剩了三分之一,日光灯惨白惨白的,排班表贴在墙上,字迹看不清。
19:44。
他弯腰,想去按下装置上的关闭键。
就在左欢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银色装置的关闭键时,周成海突然伸手,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腕。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