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刚下火车。”
“这次过来,准备去哪儿呀?”张汉青话里带着些挑衅意味,表面客气,心里却暗自不爽。
“去大元帅府,给七叔磕头拜年呀。”吴行微笑着回答。
“难得啊,吴大帅还记着老帅是你七叔。”张汉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吴行瞅了他一眼,暗自思忖:这小子铁定是大烟抽太多了,瘦得跟根竹竿儿似的,走路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直,哪还有一丝军人该有的模样?
“少抽点大烟吧!瞧瞧你现在这副德行——没精打采、吊儿郎当的,就算穿着军装,看着也跟借来的似的!”
“我爱抽,你管得着吗。”张汉青脖子一梗,不服气地回怼。
他扬起脸,眼神透着股倔强:“咱东北要是真缺兵打仗,我爹算一个,你爹算一个,你算一个,我……也绝对算一个!”
吴行摆了摆手,没接他的话,只是在心里暗自摇头:这人啊,真是越活越倒退了,骨头软了,胆子小了,连心气儿都没了。在这乱世之中,可不养软蛋,更不养闲人。跟他再多说什么,纯粹就是白费口舌。
归根结底,还不就是为了中原三省那点破事儿嘛。
他都已经硬生生把半个直隶让给奉系了,就图个平息事端,大家相安无事。
可张汉青还是在那儿横挑鼻子竖挑眼,一股劲儿拧着,不肯罢休。
说白了,就是这人格局太小,容不下大事。
吴行实在懒得再理会他,转身就扎进了人群,去寻找自己想见的人。
张汉青就这么被晾在了原地,双手插兜,盯着吴行的背影,一动不动。
大厅里人声嘈杂,水晶灯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晕。
吴行转了一圈,却没瞧见赵四小姐的身影。
没办法,他只好招来一个侍应生询问,这才知道——在东南角那个穿着洋裙子、正低头把玩手帕的小姑娘,就是赵一荻。
他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见这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脸蛋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裙摆精致漂亮,可眼神却带着几分沉闷,就像一只刚刚离开巢穴、还不敢展翅飞翔的小雀。
“曹副官,你们自个儿找个地方喝点酒去,别跟着我了。”
他挥了挥手,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着角落走去。
那边,赵一荻正蜷缩在沙发边上,听着满厅的喧闹声,耳朵都快被吵得嗡嗡响了。
她对这种热闹场面厌烦透顶,也厌烦今晚必须要应付的那些面孔。
突然,一个身着笔挺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到了她面前,微笑着问道:“小姑娘,在想什么呢?”
“谁是你妹妹?我想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又冷又脆。
吴行心中暗笑:哟,这丫头脾气还挺火爆,典型的小辣椒性格。
对付这种姑娘,他可是驾轻就熟。
他直接在她对面坐下,说道:“我猜,你刚刚心里想的就是我。”
“你是谁啊?怎么这么讨厌……?”她终于抬起头,话刚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儿——
眼前的男人眉目英挺,肩宽腰窄,军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犹如刀尖上跳跃的火苗。
她一下子愣住了。
这年头,能在北平顶级宴会上身着军装的年轻人,哪个不是跺跺脚,整个北平城都要抖三抖的厉害角色?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心跳莫名加快,总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是你吴叔。”吴行眨了眨眼睛,逗她道。
“吹牛!”她立刻皱起眉头,“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不现在就认识了?”他挑了挑眉,笑得又痞又让人忍不住想揍他。
“哼,不想理你。”她一扭头,把脸侧到一边,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晕。
“来,跟叔说说——是谁惹你不开心了?”他语气轻快地问道。
“你说你能帮我解决?”她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带着些许挑衅。
“那还用说?这世上但凡有我点头办不成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大概还没出现呢。”
这话倒也不是瞎吹——如今谁不知道,吴行可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大军阀,手里握着兵权,掌控着政权,连外国领事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我要星星,你能给我摘下来吗?”
“当然能。”
他二话不说,掏出钢笔和小本子,“唰唰”几笔,画了一个五角星。
然后撕下纸片递给她:“喏,星星来了。你要是想要月亮,我也给你掰下来。”
“噗——”她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风铃摇曳。
那笑容干净而充满活力,就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野樱花,让他心里猛地一暖——好久没见到这么毫无保留、天真烂漫的笑容了。
“你自己看看,这叫星星?”她捏着纸片,强忍着笑,“画得跟块煤渣似的……”
“能认出它是星星不就得了?”他耸了耸肩,“我这双手是用来端枪的,又不是握画笔的,将就着看吧。”
“你也太有意思了吧!”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差点笑出来了。
笑够了,她才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吴行。”
“啊——!!!”
她忍不住惊叫一声,手一哆嗦,那张画着星星的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脑袋里“嗡”地一下炸开了——
天呐!!
坐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吴行?!
那个在课本里被老师反复夸赞、报纸头条天天刊登、就连天津女中的女生宿舍都在偷偷传阅他照片的——吴行?!
她就读的中西女中,校长讲国耻史的时候必定会提到他收回英租界的事迹;历史课上讲新军阀,第一个说的就是他;甚至隔壁班最矜持的江月卿,为了他跟家里断绝关系的消息,都成了平津地区两大八卦之一……
她也曾偷偷幻想过——要是哪天能真的遇见他,自己会不会也像江月卿那般,不顾一切地一头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