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只剩半截。
边角被揉得发皱,血干在上头,黑红一片。
林挽月把那半截照片拿近了些。
蜡黄的皮,松垮的褶子,额角有一块浅浅的疤,嘴唇抿得很紧。
孙桂兰。
也就是刘娇娇那张新脸。
林挽月的手停在半空,胸口那团火一下子顶到了喉咙口。
她原本以为,刘娇娇偷药方、下毒、递消息,已经是能干出来的所有恶事。
可这半截照片告诉她,二妮儿被抓,不是路上倒霉撞上四爷的人。
是有人把二妮儿送到了四爷面前。
有人告诉四爷,二妮儿和顾家走得近,拿她下手,比随便抓个人更能扎心。
二妮儿攥着这照片,哪怕被打成这样,也没松手。
她认出来了。
她临昏过去前,还想把这个东西留下来。
林挽月喉咙里发干。
“媳妇儿。”
顾景琛蹲在她身侧,手掌落在她肩上,力道压得很稳。
林挽月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两道铅笔划痕,字迹被血糊住,只剩一个“孙”字。
二妮儿是个机灵的丫头。
她肯定听见了什么,或者趁那些人不备,把照片从谁身上拽了下来。
林挽月把照片攥进掌心。
“是她。”
顾景琛没有接话。
他从虎哥手里接过手电,光往二妮儿身上扫了一遍。
衣裳被扯破了几处,手腕磨出血,脚踝也肿了。
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林挽月从布包里拿出搪瓷缸,借着转身挡住旁人的空当,意念一动,灵泉水落进缸底。
她扶起二妮儿的后颈,小口小口喂进去。
二妮儿吞咽很慢,第一口差点呛住。
林挽月拍着她的背,低声哄。
“二妮儿,咽下去。”
“别睡。”
“你爹还等着你拆石膏呢。”
二妮儿的喉咙滚了一下。
水进去了。
林挽月又喂了两口,指腹搭在她腕上。
脉还细,但没再往下沉。
小团子在识海里急得团团转。
“姐姐,她内伤不轻,肋骨有裂,脑袋也被撞过。灵泉水先护住了,回去得马上扎针。”
林挽月嗯了一声。
她把二妮儿交给虎哥的兄弟。
“抱稳点,别颠。”
那人立刻把外套脱下来垫在二妮儿身后。
顾景琛站起身,冲虎哥开口。
“地下室封了。”
“尸体别动,等人来验。”
“蓝衣活口带走,别让他死。”
虎哥应声。
顾景琛又补了一句。
“官帽胡同,封。”
“从现在起,顾家大院只许进,不许出。门口、后墙、房顶,全安排人。”
虎哥抬头。
“孙桂兰?”
顾景琛把匕首收回腰后。
“她跑不了。”
林挽月抱着那半截照片,站在地下室的台阶口,身上沾了灰,裙摆也蹭了血。
她没擦。
“景琛。”
顾景琛回身。
林挽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要亲手撕了她那张假皮。”
顾景琛走到她面前,把她外套扣子扣上。
“撕。”
“我按着。”
……
黄昏压到官帽胡同的时候,院里正乱中有静。
苏妙云抱着从锦坐在堂屋门口,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
顾景雪在院角剥蒜,剥两个就往门口瞟。
徐婉婉抱着从飞,站在廊下没敢多问。
孙桂兰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那地早扫干净了。
她还在扫。
扫帚尾巴刮过青砖,沙沙响。
她一会儿往灶房挪,一会儿往大门口挪。
每次走到门边,就借着弯腰把碎叶子往外扫,脖子往外探半寸。
何姨在水井旁洗菜,手里的菜叶子洗了半盆水,脸色发紧。
孙桂兰压着嗓子嘀咕。
“咋还没信儿……”
何姨猛地抬头。
“你说啥?”
孙桂兰手一顿,立刻扯了扯嘴皮。
“我说天都黑了,二少夫人咋还没回来,家里娃娃都等着呢。”
何姨没接茬。
她不敢接。
自打孙桂兰进门,她就觉得这人疯得厉害。
偷药方那回,顾家没闹出来,何姨就已经怕了。
这家人太沉得住气。
越沉,越吓人。
孙桂兰却不这么想。
四爷的人说了,二妮儿已经抓住了。
只要林挽月乱了,顾家就乱了。
乱了,才有机会下手。
可从早上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心里像被针扎,扫帚攥得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孙桂兰猛地直起腰。
何姨手里的菜叶子掉进盆里。
堂屋里,苏妙云抱着孩子站起来。
顾景雪丢下蒜,往门口跑。
顾景琛先进来。
他身上还沾着尘土,军靴踩过门槛,发出沉响。
顾景雪脚步一顿。
“二哥?”
顾景琛没答。
虎哥和两个兄弟随后进来,分别堵住两侧。
林挽月最后迈进院子。
她怀里没抱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东西。
孙桂兰看见她,脸上立刻堆笑。
“二少夫人回来了?哎呦,这一趟累坏了吧,我给您烧水去。”
她说着就要往灶房走。
“站住。”
林挽月开口。
孙桂兰的脚落在半空,又收回来。
“二少夫人,您这是……”
林挽月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了不到三步。
院墙外的霞光压进来,落在青砖上,红得发暗。
林挽月把那半截照片抬起来。
“认得吗?”
孙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啥呀?”
孙桂兰伸长脖子看了看,立刻摆手。
“哎呦,这不是我吗?谁把我照片撕成这样?二少夫人,您可别吓我,我一个乡下婆子……”
啪!
照片被林挽月甩出去,正砸在孙桂兰脸上。
薄薄一张纸,砸不疼人。
可照片上的血沫子粘在她脸颊上,孙桂兰整个人抖了一下。
院里没人吭声。
苏妙云把从锦往怀里拢紧,脸色发白。
顾景雪往徐婉婉身边退了半步。
何姨站在井边,腿软得扶住了井沿。
林挽月往前一步。
“刘娇娇,还装?”
孙桂兰的嘴角抽了抽。
“二少夫人,您说啥呢?我叫孙桂兰,冀省来的,何姨能作证……”
“何姨作证?”
林挽月偏头。
何姨脸上的血色没了,扑通一声跪下。
“二少夫人,我……我就是受人指使递过消息,我真没害人!我没掺和绑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