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柠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疯狂摇头,头顶那几根翘起的呆毛也跟着晃了晃,看起来傻乎乎的。
“不怪。”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奶气。
柠柠喜欢叔叔都来不及!
霍明启看着面前的小团子,碎碎的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有几根调皮地翘起来,毛茸茸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干净净。
他喉结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叔叔们是好人。”
宁柠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揪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他,“妈妈说,爸爸的兄弟都是好人,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还说要是有一天她不在我身边,我可以来找叔叔们,叔叔们会保护我。”
宁柠扯了扯嘴角,扬起笑容,“叔叔们现在不相信我,是因为表姐先来的,是因为她有那个玉佩,叔叔们不是故意的。”
虽然她有一点失落,但就一点点。
她知道,叔叔是被骗了,并不是不喜欢宁柠。
霍明启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这孩子……
怎么这么懂事?
懂事得让人莫名心疼。
陆兰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又上来了,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这人就这样,看不得好人受委屈,更看不得这么点的孩子懂事成这样。
“行了行了,你们聊。”她摆摆手,把心里那股烦躁压下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霍明启蹲下来,平视着宁柠。
门关上那一刻,她在走廊里嘀咕了一句,“这霍司令,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霍明启蹲在宁柠面前,看着她。
这孩子瘦得厉害,小脸凹进去,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细细一截手腕,腕子上戴着个红绳编的小手链,已经磨得毛毛糙糙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见指腹上好几道细小的口子,他眉头皱起来。
“手怎么了?”
宁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小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折花折的。”
霍明启没说话,伸手把那只小手托在掌心里。
那手好小,还没他半个巴掌大,手指头细细的,指腹却有点肉嘟嘟,只是指腹上那几道口子看着格外刺眼。
宁柠的手缩了一下,没缩回去,就乖乖地让他托着,小脸上带着点紧张。
霍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霍明启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他提着医药箱走回来,重新蹲下,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碘酒和棉签。
“会有点疼,忍着点。”
宁柠乖乖地把手伸出去,另一只手却悄悄攥紧了被角,小脸上的肉都绷紧了,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她才不怕疼!
霍明启捏着棉签,蘸了碘酒,小心翼翼地往那道口子涂去。
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下,宁柠的手轻轻抖了抖,但没缩回去,也没喊疼。
霍明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涂着涂着,宁柠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细的小手腕。
霍明启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
手腕很细,细得让人心疼,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在那截手腕往上一点的地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印记。
不大,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朵小小的花。
胎记。
霍明启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秒。
宁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小脸上带着一点疑惑。
“霍叔叔?”
她见霍明启没动,自己把小脑袋凑过去,也盯着那块胎记看,看了半天,抬起头,认真开口:“这个是花花。”
霍明启回过神,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块胎记,继续给她涂药。
他把最后一道口子涂完,收起药膏。
“好了。”
“谢谢霍叔叔。”
宁柠现在可高兴了。
霍叔叔不仅来看她,还给她上药!
霍明启站起身,把药箱放回去后转过身,看向宁柠,“你在这儿等着。”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别乱跑。”
宁柠十分乖巧的点点头,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会乱跑,还把两只小手都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好。”
霍明启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
医生办公室里,霍明启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人。
“那孩子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郑明成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有些涩。
“不是很好。”
霍明启眉头紧锁。
郑明成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沉重。
“长期营养不良,这是最明显的问题,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正在长身体,可她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肉一捏就知道,缺了至少大半年的营养。”
“除了营养不良,她身上还有不少旧伤。”
郑明成顿了顿,目光复杂,“小腿上那片青紫,是旧伤叠加新伤,有几处淤青已经散了,但痕迹还在,明显是不同时间留下的,还有背上,肋骨的位置,也有几块淤青,看着像是被人踢的或者打的。”
霍明启的脸色越来越沉。
郑明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司令,这孩子身上的伤,明显像是被长期虐待过的痕迹。”
霍明启沉默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
宁欢说宁柠在家欺负她,不给她饭吃,还掐她。
可眼前这份报告,说的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长期被虐待的孩子,身上新伤叠旧伤,瘦得皮包骨头,营养不良。
如果宁柠真的在家欺负宁欢,那她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谁打的?
如果宁欢说的是真的,那宁柠怎么会被虐待成这个样子?
两种说法,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而事实,往往就藏在那些说不通的矛盾里。
郑明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
“司令,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那孩子挺可怜的,不管她是谁家的孩子,都挺可怜的。”
霍明启睁开眼睛,站起身。
“我知道了。”
他大步走出军医办公室。
……
中午,食堂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
霍明启端着饭盒,站在打饭的窗口前。
陆兰看见他,手里的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哟,霍司令?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亲自打饭了?您那宝贝干女儿不是有专人伺候吗?”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没停。
霍明启把饭盒递过去,声音低沉,“给宁柠的,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再来一份蒸蛋,米饭多一点。”
“这还差不多。”陆兰哼了一声,一边打菜一边忍不住念叨,“那孩子是该好好补补,瘦成那样,我看着都心疼。您要是早这么上心,她也不至于一个人蹲墙角等,更不会受伤。”
她说得直白,一点不给面子,手上动作却利索,红烧肉专挑瘦的夹,蒸蛋打得满满一勺,青菜也多给了一些。
打完菜,她把饭盒递回去,压低声音,语气却没软多少。
“司令,我说话直,您别不爱听,那孩子我看着是真不错,您要是方便,就多去看看她,别老让人家一个人待着。”
霍明启接过饭盒,“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医务室里,宁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霍明启端着饭盒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霍叔叔!”
霍明启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热气冒出来,红烧肉的香味飘了满屋。
“吃吧。”
宁柠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菜,红烧肉,青菜,蒸蛋,米饭堆得冒尖。
她咽了咽口水,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霍明启。
“都……都给柠柠吗?”
霍明启点头,“嗯,都是你的。”
宁柠小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热乎乎的,软软的,带着米香。
她嚼了两下,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小口,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紧接着眼睛弯起来,小脸上全是满足。
好好吃。
宁柠吃得认真,小嘴鼓鼓囊囊的,两边的腮帮子都撑起来,像只屯食的小仓鼠,嚼的时候,小脑袋还会一点一点的,那几根呆毛也跟着一颤一颤,让人忍不住有点手痒,想伸手去拨弄两下。
霍明启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她吃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咧嘴笑笑,又低头继续吃。
那笑容能把人的心看化了。
霍明启看着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所有的疑点,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