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宁柠的时候,这孩子小脸煞白,手上全是血,一声不吭。
她手上那些伤,被石头砸破的皮肉,肿得像小馒头的手指,她一声都没吭过。
那时候他还想,这孩子真能忍。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能忍,她是习惯了。
习惯了疼,习惯了饿,习惯了不被当人看。
程致远深吸一口气,把那棵被攥烂的青菜扔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棵,放进水里继续洗。
动作还是很稳,声音还是很平静,可宁柠看见他的手在抖。
“后来呢?”
“后来柠柠自己跑出来了,又找到霍叔叔,霍叔叔也不信柠柠,但是霍叔叔说要带柠柠训练,让柠柠变厉害。”
“再后来干爹来了,干爹信柠柠。”
她仰起小脸看着程致远,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干爹是第一个信柠柠的人。”
程致远的手停在水里,没动,也没再问了。
他怕自己再问下去,会控制不住。
程致远低着头,看着水池里那些漂在水面上的菜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宁柠。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
“柠柠,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可宁柠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宁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嗯!”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程致远看着那副傻乎乎的小模样,站起身,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另一边,云山镇。
雷惊奇在镇子里转了两天,把能问的地方都问了,能找的人都找了。
可魏强那个人,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去了魏强常去的几个地方,问了一圈,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你说魏强啊?”
杂货铺老板叼着烟,想了想,“好几天没见了,他那腿不是断了吗?”
雷惊奇又去了趟村长家,周村长也说不知道人去哪了。
“前两天还见着他来着,一瘸一拐的在街上走,后来就没影了。”
雷惊奇站在村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找不着人。
他还要赶回军区,不能在云山镇耗太久。
“行吧。”
雷惊奇把烟头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村长,要是见着魏强,麻烦您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周村长点头应了。
雷惊奇拎起帆布包,大步往镇上的火车站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火车站不大,就一个站台,几间平房,墙皮都掉了漆。
雷惊奇买了票,在候车室里坐着等车。
候车室里没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有的打瞌睡,有的嗑瓜子。
雷惊奇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想事情。
正想着,广播响了。
“前往首都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们做好准备。”
雷惊奇睁开眼,拎起帆布包,往站台上走。
站台上人多起来,拎着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乱哄哄的。
雷惊奇个子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他站在站台上,等着火车进站。
铁轨尽头,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一列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过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人往里挤,人往下走。
雷惊奇侧身让了让,等下车的人走完了,才迈步上车。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一个身影从车厢里挤出来,和他擦肩而过。
那人低着头,弓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一条腿打着石膏,缠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看着怪可怜的。
雷惊奇没在意。
这年头,缺胳膊断腿的多了去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继续想事情。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起来,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开出去没多远,突然听见站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
雷惊奇睁开眼,透过车窗往外看。
站台上,那个人摔倒了。
就是刚才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个瘸子。
那人趴在地上,木棍甩出去老远,打着石膏的腿歪在一边,看着就疼。
周围几个人围上去,有的伸手去扶,有的帮着捡木棍。
那人被扶起来,低着头,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得厉害,听不清在说什么。
雷惊奇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
可那人低着头,帽子遮着脸,看不清长相。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雷惊奇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个身影却怎么也挥不掉。
他皱了皱眉,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
魏强。
那个人是魏强。
他在云山镇打听的时候,见过魏强的照片。
就是那个人。
雷惊奇腾地站起来,帆布包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也没顾上捡。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车厢连接处,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就这么让他跑了。
雷惊奇转身走回去,弯腰把帆布包捡起来,重新坐回位置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把人抓住了。
雷惊奇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算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等回了军区,再想办法。
......
军区医院,食堂后厨。
程致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起刀落,案板上的鱼被剖开,去鳞,剔骨,动作行云流水。
鱼骨被他完整地剔出来,连一根细刺都没断。
宁柠仰着小脸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
干爹好厉害。
程致远把鱼骨放进砂锅里,又加了几片姜,几颗红枣,倒上清水,盖上盖子,开小火慢慢炖。
他转过身,从篮子里拿出那根山药。
山药很长,比宁柠的胳膊还粗,表皮上带着泥土,看着就新鲜。
程致远拿起削皮刀,开始削皮。
宁柠在旁边看着,小脑袋转了转,看见案板上还有一把小一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