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是个复杂奇怪的生物,沪上的粮价已经越来越离谱,很多人仍会第一时间前去购买。就像那个永远的寓言,你不需要跑得多快,只需要跑过你的同类。尤其是在生存压力巨大情况下的选择更是如此,他们想要活下去,这就是很多看似莫名其妙的逻辑里,最实在的答案......
当沪上滩刚刚从深夜里苏醒,许多人就带着家里所有能挤出的家当站在几家有粮食贩卖的店铺前。他们唯一祈祷的,就是只要别和昨天的价格相差过大。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多抢购一些能够保证自己一家活得更长久的救命粮。
但是这些人左等右等……他们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就算眼前的商铺从老板到伙计那一股说不出的傲慢让人心里极不舒服,只要能拿到自己满意的结果,他们根本不在乎,谁让活下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直到许多租界里的巡捕包围了那些商铺,直到这些怀着急切的心情购买救命粮的可怜虫们被驱散,他们都不知道这沪上滩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何种大事......
沪上华人总商会,会议室里充满了烟草味。
许多人是被自己的好友从家里生生薅出的家门,原本的不满在得到友人的小声提醒后,不少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等了不得的骇事。
穿堂风包裹着潮气灌进会议室,但是今天的烟雾甚是奇怪,即使如此也没有被它吹散。其实质是因为,这间屋子里的人抽的实在太多。他们眼间的皱纹,眉间密密麻麻的川字,让整间会议室里的气压降得极低。
这些人心里都有五花八门的猜测,但是谁也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推测,昨晚的突发事件,让所有人的心里有了浓浓的阴影。满室的烟草味,压不住众人眼里的惊惶失措。不少和消失的那些人打着同样心思的人,像是在黄浦江里潜泳了一番......
虞卿默默抽着手里的烟斗,片刻后在桌上磕得当当作响。这一动静让不少人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骇然绝对的骇然,和盛、永济等五家商行与粮行,一夜间人去楼空,不少人生死不知的消息,像是有着致命毒药的银针,扎得在座的各位坐立难安。
“我的虞会长,您是我们的指路明灯!您倒是给我们分析分析啊,昨天夜里到底是什么路数啊?不骗您,也不骗各位,小老儿从得知消息到现在我一直有如厕的冲动啊!不瞒诸位,万盛那老小子,昨晚请我喝花酒,在会乐里对我是好话说了一大堆,说实在的那一刻我真的心动啦!那老小子还跟我赌咒说粮价绝对还能……能再涨三成......”
那人的话,让会议室里传出了一大片叹息声,看着众人并没有搭话,他继续说道。
“可是眼前儿呢,今早人就没了,或者说昨天夜里人就他妈丢了性命!册那,连粮仓都空了!你们说会不会是阴兵借粮?”
“册那,老李你个贼娘魂的,少你奶奶的瞎胡咧!阴兵个屁,这就是有人想要立规矩啦!可是这也太吓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工部局的那些人是瞎子吗?”
那人刚一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见周围的人没有不怀好意的眼神,这才掩饰的再次点起一根烟卷。
这两人倒是说得热闹,弄的富裕粮行的钱老板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肚则是一片惨白。
“虞......虞会长......”
虞卿立马摆手,脸色阴沉得犹如梅雨季节的沪上,说话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疲惫。
“不是我不想站出来说话!是他娘的到现在为止我都是一脑子浆糊!册那!唉......查不到啊。这一早上,我把所有精干的手下都派出去打探消息!结果呢......还是一脑门子的官司!我公租界警务处的朋友转述的消息则是,事发现场门没破窗没损,按说守夜的伙计应该还在,可是现在连这些人都全没了声息,现场呢?更是他娘的连个脚印都没留,我那位老伙计说,下手的人啊,比他娘的鬼影还轻。”
虞卿自说自话,他心里的烦躁不比在场所有人轻多少,虞大会长突然抬头看了所有人一眼,清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地说道。
“更邪门的是,五家的账本、银票、支票,连库房里的现银都被抹得个干净!奇怪……你们说奇怪吗?”
虞卿说完,再也无法抑制心里的躁动,起身在会议室里不停地踱步。他的自言自语,让不少人再次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这简直就像是提前摸透了底细。老钱说,家贼的可能性比什么都大啊!”
虞大会长的话越到最后声音越小,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瞅了在座所有人一眼。
“嘭”的一声,拍桌子的动静吓了不少人一趔趄。看着发出动静的方向,许多人脸上闪过了怒意。
“你娘的,老王八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册那,老子们现在够提心吊胆啦!”
那人根本没有理出声之人,只是扯着嗓子对虞卿问到。
“虞会长,难不成是过江猛龙来沪上滩化缘?还是哪位大帅物资奇缺,暗地下了狠手?”
“绝对不是那些人的路数。那些爷做事,不会这么精细!他们可是嚣张惯啦!”
虞卿左右摇着脑袋,否决了这种猜测。
“那些大帅们要粮要钱,不会这么复杂,直接编个由头,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能怎么着?是,我们是有了保卫团,但是我们可不是美通的那些人啊!我们人手里的东西就是烧火棍!而且,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绝不是他们的做派......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南方可是动啦......唉,现在可倒好,人没了,粮没了,连是谁干的都他娘的不知道。”
虞大会长眼里突然有了锐利的光,打眼扫过众人,话语中带着冷静与不容置喙。
“不管是谁,这是冲着沪上粮市来的。各位你们千万要按下自己不该有的心思啊,别到时候......”
会议室里的冷场没有太久,虞卿像是做出了重大的抉择,沉声再次说道。
“通知下去,各家今晚起加五番的人手,粮价......先压下去两成,咱老兄弟们绝不在这个时候当一个不知死活的跳蚤!”
虞卿的决断,让会议室里的众人噤若寒蝉,只有手里的烟卷冒着滋啦的声响,再次刮过的穿堂风,让许多人的冷汗一下凉透,那股寒意让他们许多年后依然记忆犹新......
沪上华人商会一片死寂,公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的一间办公室里发出了一阵阵不满地咆哮......
钱尊宝警长把勘验报告愤怒地摔在桌上,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难看几分。昨天晚上突发事件的棘手程度,是他好多年没有遇上过得。他脑子里想到了很多种可能,甚至都想起了秦四爷前段时间的邀约,可是根本对不上。人们铤而走险大多时候是为了自己得利,可是眼下呢,难道秦四爷要拍卖粮食的新电影?可是西洋景明明都是假的啊......
“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把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攀扯进来干什么?戆度!”
钱尊宝心里想着,更是狠狠在自己的脑门上来了一巴掌。
一众下属低着脑袋静静站在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从凌晨接到报案到现在,派去的弟兄们跑断了腿,累折了腰!可是连半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捞着。他们都在怀疑,是以前那些被拉来顶包的枉死鬼在对他们施展恶毒的报复。
“册那!废物!一群废物!全是他娘的饭桶!”
钱尊宝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五家商行、粮行!几十号大活人,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你们就查出个死状一致?你们说说,连我这都过不去,你让老子怎么去那些洋大人们面前替你们开脱!你们就这么逼老子吧,过两天破不了案老子再被一撸到底,再给你们换个天竺的货,老子看你们舒服的日子还有没有?”
一位钱尊宝的心腹硬着头皮小声地回答道。
“警长,下手的人太专业了,伤口都是一击致命,现场连个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专门干这个的!像是一群天生的杀手!事发现场除了死者,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甚至于弟兄们想破脑袋连凶器是什么都猜不出来。”
心腹说得很委屈,钱尊宝却是紧紧按着眉心,心头忽然有了一股浓浓的不安。更是急躁的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心里的小人一直不停的推演。
“沪上滩的地面上,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股势力?帮派?不对,帮派火并那些人没有这些本事!江湖大侠,劫富济贫?可是几个人也不可能把那些商家掏个干净啊!洋人的那些暗桩们?也不至于盯着几个粮商下手啊。呸,那些杂碎手底下也在暗地里抬粮价!”
看着自己的上司眉头越皱越紧,一个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会不会和今早美通放粮有关?”
“什么意思?”
“听说美通今早突然放粮,两千斤粮食一上午就没了。”
钱尊宝猛地抬头急忙问道。
“美通?佐恩那边动静是什么?”
那人还想回话,另一个声音立马说道。
“老大,别听他老吴瞎说!人美通没有降价!”
“什么……”
与此同时,沪上华商总会,一个人影急忙出现在了会议室里。
“虞......虞会长!美......美通放......放粮了!”
“什么?”
虞大会长,猛然起身,心里有了确切的怀疑。
“莫非是佐恩在搞鬼?”
按下心里的怀疑,虞卿急忙问道。
“是低于市场价吗?放了多少?”
“会长,有两千斤的体量!但是......”
“但是什么,再打哑谜,老子把你扔进黄浦江!”
“会长,美通没有降价,昨天是什么价格,他们就是什么价格!就是......”
那人再次的停顿,让他的身上多了好几双鞋的身影。
“美通有规定,所有拿阿Q正传票根的人可以按每斤六分钱的价格购买!”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先是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但是片刻后众人心中的疑惑再次被迷雾遮掩。
“不对,不是美通,也不是佐恩!这背后,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