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场车祸，姜禧曾听许微兰和周砚提过。后来多方调查得到结果，的确是意外，就连周砚本人也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
他处事细致，从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既接受了是意外的结论，便足以证明整件事没有证据指向人为。
电梯停在1楼，姜禧不欲与宋书阅周旋，“你如果真有证据，会直接找周砚谈判交换利益，而不是来找我。”
电梯门敞开，姜禧迈步平稳走出。
宋书阅叫住她，“再加我生日宴上，我哥录的那段视频……”
声音颤抖，压抑着孤注一掷的狠戾，“两件事，够不够换你一个跟我谈判的机会？”
姜禧背影微顿，却依旧没有回应。
晚上，姜禧洗完澡，盘腿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在电脑上翻看傅悠悠的几幅成名作。
手机屏幕亮了下，周砚发来一张照片。
她点开，是南城璀璨的夜景，落地窗模糊映出他身形挺拔修长的轮廓，与漫天绚烂的灯火交融在一起，疏离又孤绝。
下一秒，他消息弹出来：【南城的夜景，比不上江州】
姜禧在网上刷到过很多南城夜景的热议，时常被网友拿出来比较，投票国内四大夜景之都谁是第一。
姜禧不知该回什么，起身走到窗前，找准角度，拍下窗外夜景发过去，回复：【是你对江州有情感滤镜】
周砚回得很快：【嗯】
隔了几秒，又一条：【感情很深】
姜禧放下手机，仰头望着天花板。
灯光刺眼，眼眶发酸。
次日，姜禧从纪文徊的云盘里，下载了自己早些年创作时，纪文徊随手拍下的画稿原图与创作视频。
她逐张对比，仔细筛选傅悠悠公开的作品中，存在高度重合以及有明显借鉴画稿痕迹的几张，整理好后，委托律师先与傅悠悠进行私下谈判。
之前宋书阅的事，傅悠悠帮忙提供线索，联络徐青柠，才让她顺利拿到视频证据，姜禧想先给她和谈的机会。
若谈判无果，再正式走诉讼程序。
当天晚上，傅悠悠工作室发布了一则声明。承认早年创作深受晓熹女士画稿启发，因未及时注明灵感来源郑重致歉，并承诺未来三年，将自身画作收入的30%，以席念的名义捐赠给慈善机构。
字里行间满是诚恳。
姜禧看完声明，平静地退出了界面。
之后，她妥帖隐秘地做着善后事宜，每天准时去医院探望席念，完成监护权移交的全部手续，辅助纪文徊推进对宋书阅走诉讼流程。
闲余时，她独自回到梧桐巷，又去祭拜席知意，而后一个人逛街，把那些走了二十多年的路又走了一遍。
第三天，她驱车前往花市，买了一大束许微兰最爱的黄玫瑰，送去小楼。
车停在门口，她终究没有勇气进去。
只让花店店员代为转交，自己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佣人接过那束黄玫瑰走进去。
周末，姜禧和苏遇约饭。
苏遇最近正处于热恋期，眼里满是甜蜜，眉飞色舞地分享着和男朋友的恋爱进展，笑得眼睛弯起。
姜禧听得认真，时不时给苏遇碗里夹菜。
她没告诉苏遇自己即将离开的事，想着等抵达新城市后，安顿好一切了，再跟苏遇坦白。
而且中途也会回来探望席念，中间再见面也不难。
苏遇却似乎察觉到了，主动给她介绍哪些城市宜居，哪些城市适合短暂住几天，又说她结婚时，喊姜禧当伴娘。
“哪有伴娘是结过婚的。”姜禧笑道，“我可以给你当娘家人。”
苏遇叹息，“可惜了，我都没当过你的伴娘诶。”
姜禧也觉得遗憾。
周砚返程江州的前一天，姜禧从夏霏处问到了周砚的航班信息，上午10点登机，12点落地江州机场。
她掐着时间算，一切都刚刚好，善后工作基本处理完，没必要再多做逗留。
她给宋书阅发了条短信，约了明天9点半在天心福利院旧址见面。得到赴约的回复，她买了同天12点飞南城的机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纪文徊都不知道她具体哪天走，问起来她只说过段时间。
然后把这几天辗转几处部门领到的相关材料，全部复印一份交给纪文徊备用，等她落地南城，户籍问题肯定是首要落实的大事。
纪文徊斟酌道：“确定不告诉周砚？万一他回江州发现你走了，肯定会到处找你……”
姜禧：“我会给他发信息说明。”
纪文徊默了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之前说，周砚对你是真心错付，那你呢？”纪文徊倚靠墙面，单手插进裤袋里，“你对周砚又是怎样？”
姜禧轻轻摇头，“不知道。”
身份问题解决后，她以为自己对周砚是愧疚，是感激，是无法偿还的亏欠。
但将这些话当面对周砚说了，又觉得词不达意。
理不清。
从医院出来，陈嫂打来电话说许微兰在清水泉，喊她过去吃晚饭。
姜禧应下了。
她到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川味。许微兰坐在对面，像往常一样招呼她坐下。
两人同在一张桌子吃饭，说不出哪里不同，但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许微兰没像从前那样不停地给她夹菜，也没催她多吃点，偶尔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又移开。
姜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数着饭粒。
直到快结束了，许微兰放下碗筷说，“等会儿陪我去阿砚书房里找几本书，我明天带回去。”
姜禧点头。
饭后，陈嫂和佣人一起收拾碗筷，姜禧跟着许微兰上了二楼。
书房门推开，木质冷香漫出来。许微兰在书架前转了一圈，这里翻翻那里看看，随便取出几本书抱在怀里。
“书架被我翻乱了，你帮我收拾收拾。”许微兰柔声道，“我先上三楼看会儿书，就不下来了。”
姜禧：“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
书房门关上。
姜禧将散落的书一本本归位，理整齐，检查有无遗漏时，目光无意中落在角落里的金丝楠木箱子上。
箱盖合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几秒，走过去，蹲下来，输入结婚纪念.日。
锁扣弹开，她掀起箱盖，熟悉的木香混着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把上面的东西一层一层挪开放在一旁，再抱出最底层的绘画工具，放到书桌上，拆开素描纸，摊平纸张，固定夹卡住四角。
炭笔握在手里的瞬间，姜禧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下。
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握笔的姿势，可当笔杆抵住虎口，指尖扣住笔身时，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像某种被尘封的本能，从骨头缝里苏醒过来。
第一笔下去，手是生的，线条僵硬，力道不稳。
第二笔，好了一些。
第三笔，炭笔在指间转动了一下，她找到从前那种感觉，笔触跟着呼吸走，线条自己有了延续。
这幅画她画得很慢。
也画了很久。
等她完成收尾时，书房挂钟已经来到了夜间11点。
她把画小心整理好，放在箱子最上面，合上箱盖，重新落锁。
书房角落里，摄像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下楼时，陈嫂正在客厅等她。
“要回酒店了？”陈嫂站起身问。
姜禧点头，望了眼三楼，这个点许微兰应该已经睡下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妈醒来，帮我说一声，我先走了。”
陈嫂应了声，声音哽咽，“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看陈嫂泛红的眼眶，姜禧心一软，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
陈嫂回抱住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般，“我等你回来。”
姜禧无法回答，再次抱紧了她。
过了很久，姜禧松开手，转身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