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给江枫后没多久,刘德全就亲自来回话,说是江枫在易水清湖设宴,宴请叱郸使臣。
因是她母家之人,又逢怀有龙嗣这等喜事,皇帝邀请她晚间一同赴宴,普天同庆。
刘德全走后,宋堇棠内心忐忑不安。
眼下只知道叱郸使臣之首是布拉赫,至于岱钦有没有来,她并不清楚。
如果在宴席上突然遇到,以岱钦的性格……
时间根本没给她机会多想,一转眼便到了赴宴的时辰。
易水清湖早已被宫灯照得如白昼一般,湖面浮着莲灯盏盏,晚风卷着水汽,凉丝丝地漫进亭台楼阁。
刘德全早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她到来,赶紧躬身上前引路。
宋堇棠今夜身着一袭烟霞色织金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暗涌。
一路行至主宴水榭,丝竹声顿了一顿,满殿目光齐齐投来。
她垂眸敛衽,依着礼数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话音未落,江枫已亲自起身,快步行至她面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稳稳扶住她小臂,力道温柔。
“不必多礼,夜深露重,仔细着凉。”
宋堇棠惊住,江枫何时对她这般温柔了?
江枫没理会她的反应,反而语气里带着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亲昵与珍视,竟亲自引着她往自己身侧的位置去,还细心替她理了理鬓边发丝,“今日你是主角,坐朕身旁。”
她真想掐自己一把,这怕不是产生幻觉了?
满殿使臣与近臣皆看在眼里,谁都瞧得出皇帝对当朝皇后盛宠正浓,更何况如今还怀着龙裔,更是荣宠加身。
江枫甚至亲自为她布了一箸清淡点心,低声叮嘱:“先垫垫,如今怀着身孕,不宜饮酒。”
那般自然体贴,恩爱得近乎刻意,与往日里疏离残暴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
宋堇棠心头一紧,面上却只能温顺谢恩,指尖微微发僵。
她强作镇定,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使臣席位,只一眼,便骤然定住。
叱郸使臣之首,确实是布拉赫大人。
而在布拉赫身侧,立着一道身形挺拔、眉眼冷锐的熟悉身影。
银甲衬得他身姿如松,眼底沉戾依旧,正是她方才一路惴惴不安、唯恐遇上的人。
岱钦。
四目骤然相撞的刹那,宋堇棠呼吸猛地一滞,心头像被重石狠狠一砸,面上血色瞬间淡去几分。
惊愕与慌乱几乎要冲破眼底,她慌忙垂眸,掩去那一闪而过的失态,只余下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皇上,臣代表叱郸来到中原大启,看到从我叱郸出来的二公主如今贵为当朝皇后,还深得皇上恩宠,臣心甚慰。”
布拉赫站起来,口口声声称臣,言辞之间满是对大启的敬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朕做的还不够好。”江枫向布拉赫举杯,“之前因为一些琐事,让皇后受了委屈,虽然朕已经写过书信向叱郸说明,但皇后在朕心中尤为重要,此事在朕心里也是久久不能释怀。”
“好在皇后没有怪朕,如今还怀了朕的龙嗣,朕内心之喜悦无以言表,也让众卿见笑了。”
“皇上对皇后恩宠有加,臣代表叱郸感激不尽。” 布拉赫举起酒杯,对着宴席之上的众人说道:“臣等恭贺皇上皇后娘娘喜得龙嗣,千秋万代!”
按道理说,布拉赫都已经站起来敬酒,在他身旁的岱钦更是应该站起来一同敬酒才对。
可这时的岱钦并没有动,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饮酒。
布拉赫见状,赶紧低声呵斥:“岱钦,快些站起来!”
布拉赫很了解自己的儿子,生怕这位性情桀骜的将军忍不住,坏了两国邦交。
可岱钦却仿若未闻,依旧攥着那只琉璃酒樽,指节泛出青白,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映着水榭间明灭的宫灯,泛出冷冽的光。
宋堇棠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灼热又带着戾气的目光。
即便他垂着眼,也死死黏在她身上,烫得她浑身发僵。
良久,岱钦才缓缓抬眼。
那双眼眸本就深邃,此刻更是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有怨,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破碎的痛楚,直直撞向宋堇棠的眼底。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雪域苍松,银甲边缘缀着的暗纹在灯光下冷硬刺眼。
那是叱郸草原特有的兽纹图腾,镌刻着他身为草原勇士的荣耀与烙印。
袖口与领口处,还露着一圈玄色的兽毛滚边,是草原人惯常的御寒样式,与这水榭的锦绣雅致格格不入,反倒添了几分粗粝的野性。
他本是叱郸最骁勇的战士,常年策马于风沙草原,身形比中原武将更为健硕挺拔,肩宽腰窄,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力量感。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牢牢锁在宋堇棠身上,那眼神太过直白,太过汹涌,丝毫没有遮掩,让席间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凝滞了几分。
布拉赫脸色微变,“岱钦!不得无礼!”
江枫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揽住宋堇棠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亲昵又带着十足的占有欲,“岱钦将军倒是性情直爽,想来是一路奔波,有些乏了?”
语气平和,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宋堇棠能感受到岱钦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的滚烫与冰冷交织,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清楚,岱钦这是在怨她。
怨她的不辞而别,怨她如今嫁作人妇,还怀了一直威胁叱郸的中原皇帝的孩子……
当年在叱郸草原,他曾骑着汗血宝马,带她穿过漫山遍野的格桑花,许诺过要护她一生安稳,带她看遍草原的日月星辰。
如今再见,他身上的草原风霜未散,心中的怒火与执念,怕是早已烧得滚烫。
岱钦终于缓缓抬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杯沿抵着薄唇,目光却从未离开宋堇棠,一字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臣岱钦,恭贺皇后娘娘……喜得龙嗣。”
他没有称呼皇上,只单单贺了宋堇棠。
语气里没有半分恭顺,反倒带着浓浓的涩意与不甘,甚至藏着一丝近乎挑衅的意味。
那股子草原汉子的执拗与桀骜,在他这句话里,显露得淋漓尽致。
布拉赫连忙起身打圆场,“皇上恕罪,岱钦将军不善言辞,还望皇上海涵!”
江枫嘴角的笑意更深,揽着宋堇棠的手微微收紧,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妨,武将性情素来直爽,朕一向包容。”
话落,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宋堇棠,声音放得轻柔,“皇后,你说是不是?”
宋堇棠猛地回神,轻轻颔首,声音细弱却平稳,“皇上说的是,岱钦将军许是真的乏了。”
她不敢再看岱钦,连忙垂下眼眸,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藏不住。
岱钦站在席间,看着宋堇棠依偎在江枫身侧,温顺乖巧的模样,握着酒杯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杯中的酒液洒出几滴,落在牛皮革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启禀皇上,臣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可否先行前往偏殿更衣?”
江枫摆了摆手,“刘公公,随岱钦将军前去更衣。”
还没等刘德全回话,岱钦猛地抽身离席,“不必,臣自认路。”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