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豪有一个习惯，泡茶。
不是附庸风雅的那种，是每逢需要做重大决策时，他会亲自动手烧水、洗杯、注水、出汤。
动作越慢，脑子转得越快。
今天已经是第四壶了。
前三壶喝的是龙井，清淡，适合理清思路。第四壶换成了正山小种，浓的，压惊。
桌上摊着一份从建行内部拿到的信贷审批流水。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扎眼。
贷款主体：维拓置业有限公司。
抵押物：东港区商业用地47亩，评估价4.2亿。
贷款金额：20亿元人民币。
审批状态：已通过。
放款时间：次日到账。
沈万豪盯着“20亿”三个字，盯了足足两分钟。
他的建行线人不是一般的柜台职员，是信贷审批部门二级主管，跟了他六年，每个月五万零花钱从没断过。
这条线的信息准确率，十次里面十次。
20亿。
加上维拓科技账面上的资金，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亿。陈默手里能调动的现金，上限在23到24亿之间。
而南郊地块的验资要求是30亿。
差了六七个亿。
沈万豪的茶杯停在嘴唇边上。
还有不到一周就要验资，一个拿不出30亿验资的人，居然敢贸然入局？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王局说的那两种可能性又浮上来了。
第一种，陈默是假的。扯虎皮做大旗。一个纸糊的老虎，被戳一下就散架。
第二种，陈默是真的，但他的资源有上限。30亿就是他的天花板，够不着。
不管是哪种，20亿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问题。
真正的大玩家不会去银行贷款。贷款意味着杠杆，杠杆意味着资金链有断裂的风险。
一个三千多万的兰博基尼，加上一个SSS级的档案编号。
如果这些都是幌子呢？
沈万豪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但他不敢赌。
那天早上在维拓大楼里，陈默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不是拿钱能堆出来的。
而且老班长的警告还杵在他脑子里。一个让那种级别的人用那种语气说话的对象，怎么可能是纸糊的？
可如果不是纸糊的，为什么要去银行贷款？为什么只贷了20亿？
沈万豪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口闷了。
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如果陈默的资金池真的见底了，他根本不会参加这次竞拍。
一个连验资都过不了的人，挤进竞拍会场，被当众淘汰出局，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不是陈默的风格。
那天在办公室里对付赵成峰的那个人，做事的分寸精准到毫米。
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他还有别的牌。
20亿贷款只是明面上的筹码，水下还藏着东西。可能是另一条融资渠道，可能是某个还没露面的靠山，也可能就是他背后那个“昆仑协议”的力量。
沈万豪站在窗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王局让他正面硬刚陈默。
老班长让他绕着走。
两道指令打架，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硬刚，万一真把人逼急了，昆仑协议那张牌一翻，他连渣都不剩。
绕着走，王局那边交不了差。一个不养闲人的圈子，扔掉一个过期的棋子比扔垃圾还干脆。
海城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阳光。
沈万豪在窗前站了十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他不用刚。
也不用绕。
他让别人去刚。
沈万豪转过身，走回办公桌，翻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翻到一个他已经半年没联系过的名字。
宋伯年。
宋氏地产的董事长。海城房地产界排名第二的大佬，在本地房企里仅次于万豪资本的体量。
老头今年六十三，在海城盖了大半辈子楼，根深蒂固。
更重要的是，宋伯年跟王局没有直接关系。他是海城本土势力，不属于王局那个圈子。
这就妙了。
沈万豪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万豪？稀客啊。”宋伯年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老派商人的热络。
“宋老哥，最近身体好吗？”
“老样子，走两步就喘。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万豪放低了姿态，先寒暄了五分钟。问了宋伯年的身体，问了他正在开发的东区楼盘的进度，又夸了一番宋氏地产去年的财报。
铺垫做足了，才切入正题。
“老哥，南郊那块地，您关注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关注是关注了。102亩，起拍价24亿，这个价格不低。我们宋氏这两年周转紧了点，单独吃不下。”
“所以我找您了。”
沈万豪的声音降低了半度，节奏放慢。
“我出资金，您出名义。宋氏地产做竞拍主体，万豪资本做财务支撑。拍下来之后，利润五五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宋伯年不是傻子。沈万豪有自己的地产开发公司，用不着拉别人入伙。突然找他合作，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缺一张脸。
“你不想自己出面？”
“老哥聪明。”
“为什么？”
沈万豪琢磨了一下用词。
“那块地上有点麻烦。有个新冒出来的竞标对手，维拓置业，科技公司新注册的子公司。背后的人……我跟他有点过节。直接对着干，面子上不好看。”
“什么过节？”
“私人恩怨。不方便细说。但钱的事，老哥放心。验资30个亿我来搞定，拍卖保证金我来打，竞价的时候您只管举牌。赢了，利润一人一半。输了，所有成本我兜底。”
这个条件，好到不正常。
宋伯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二秒。沈万豪数着秒，一秒不差。
老头在算账，在权衡，在嗅那股藏在甜味里的危险气息。
“你那个对手，什么来头？”
“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来头不小。”
宋伯年咂了咂嘴。
“万豪，你是想让我当枪使？”
沈万豪没否认。否认反而显得虚伪，宋伯年这种老东西最烦人跟他绕弯子。
“老哥，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不藏着掖着。对面那个人，我确实不想直接碰。但钱是实打实的，利润是实打实的。您拿着宋氏地产的牌子去竞拍，就算对面知道我在后面，也没法把矛头对准您。因为明面上跟他争的是宋氏，不是万豪。”
“至于那个人？”
“他如果真有本事把地拍下来，那就说明我低估了他，这笔学费我认。但如果他拿不出来……”
沈万豪停了一下。
“老哥，102亩的南郊核心区，未来五年至少翻三倍。这种地块十年不见得出一块。”
电话那头，宋伯年的呼吸声变重了一些。
一百零二亩。南郊。新行政中心旁边。
这块地他盯了大半年了，一直苦于资金不够不敢动手。现在沈万豪把钱送上门来，还主动承担风险。
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不信，但天上掉五五分的馅饼，他可以信一半。
“我要60%。”
“55%。”
“58%，不能再少了。老头子我出人出名出团队，你只出个钱。58%不过分。”
沈万豪笑了一声。
“成交。”
挂了电话，沈万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手棋下出去，不管竞拍结果如何，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赢了，58%对42%拿下南郊地块。王局那边交差了，他没有怂，出钱出力正面开战了。
输了，输的是宋氏地产。宋伯年举的牌，宋氏的名字印在竞拍文件上。跟他沈万豪有什么关系？
至于陈默？
明面上他看到的对手是宋氏地产，不是万豪资本。两百万赔偿金的句号画过了，合作意向也释放了。他沈万豪没有翻脸，没有毁约，只是在正常的商业竞争中，“碰巧”跟陈默争了同一块地。
谁说这两家公司不能各凭本事？
沈万豪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全新的茶杯。
青瓷的。跟上次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往杯子里注了一泡新茶，端起来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