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买家峻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昏黄,照得墙上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有些反光。他站在牌子底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不会抽,装什么深沉。他自己骂了自己一句,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买市长。”
身后有人叫他。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买家峻转身,看见韦伯仁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这么晚还没走?”买家峻问。
“等您。”韦伯仁走到跟前,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只有尽头的饮水机在咕噜咕噜响。他把信封递过来,“这个,您看看。”
买家峻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他看韦伯仁的脸。这张脸平时总是挂着得体的笑,见谁都是三分客气三分疏远,像戴了张精致的面具。可这会儿面具裂了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是紧张,或者说,是害怕。
“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韦伯仁舔了舔嘴唇,“我得走了,一会儿还有个材料要送秘书长那边。”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被谁撞见。
买家峻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明晚九点,云顶阁三楼春分厅,解迎宾请常军仁吃饭,韦伯仁作陪。
纸条右下角没有署名。
买家峻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常军仁。组织部长常军仁。
这个人从买家峻到任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好脸色。干部调整方案搁在他桌上两个月没动静,找他谈话他打哈哈,找他反映干部问题他说“要讲证据”。买家峻一直以为他是谨慎,是老机关的通病。
但如果只是谨慎,用得着跟解迎宾吃饭?
解迎宾是谁?是那个安置房项目停工三个月、工程款不知去向、被人举报了十七次的开发商。
一个组织部长,跟一个被举报十七次的开发商吃饭。
而且是私下吃饭。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椅子上。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打在那张纸条上,白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老秦,是我。”
电话那头是秦志远,沪杭新城的公安分局长,买家峻在省委党校的同学。两个人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至少信得过。
“这么晚了,啥事?”秦志远的声音带着点困意。
“明晚帮我盯个地方。”
“哪里?”
“云顶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地方不好盯,你知道是谁开的。”
买家峻知道。
云顶阁的老板叫花絮倩,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开酒店开了六年,从一家小饭馆做到现在沪杭新城最高档的私房菜馆。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有人说她手眼通天,但真要说清楚她到底什么来头,没几个人讲得明白。
买家峻跟她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觉得这女人像条泥鳅——你攥不住,但你能感觉到她在你手心里滑过去,滑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点凉意。
“我知道。”买家峻说,“不用进里面,就在外面盯着,看看明晚都有谁进去,谁出来,几点进几点出。”
“行。”秦志远答应得很干脆,“要不要录像?”
“录。但别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买家峻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夜景,远处有几栋在建的楼,工地的塔吊上亮着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
那几栋楼里,有三栋是安置房。
都停工了。
停工的安置房。
失踪的工程款。
被举报十七次的开发商。
迟迟不动的干部调整方案。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堆散落的珠子,中间缺了根线。
也许那根线就在云顶阁三楼的春分厅里。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买家峻换了身便装,打了个车去了云顶阁。
他没开车,也没带司机。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连秘书都没告诉。
云顶阁开在新城河边,是栋三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面不算大,但门口停的车多,还都是好车。买家峻下了出租车,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河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来。
河风吹过来,带着点水腥味。他点了根烟,这次没呛着,但也没抽几口,夹在手上让它自己燃着。
八点四十五,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云顶阁门口。车牌他认得,是常军仁的车。常军仁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没带秘书,车门关得很轻,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进了门。
动作很麻利,像个老手。
又过了五分钟,一辆白色奔驰开过来。开车的是解迎宾,副驾驶上下来的是韦伯仁,手里拎着两瓶酒。酒是用黑袋子装着的,看不见牌子,但看韦伯仁拎着的姿势,不便宜。
买家峻把烟掐灭,掏出手机给秦志远发了条信息:人齐了。
秦志远回:看见了。要进去吗?
买家峻想了想,打了两个字:等着。
他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把所有的事情想了一遍。
安置房停工,他让住建局打报告,住建局说“在协调”。他问协调谁,住建局说“开发商资金有点紧”。
资金紧?解迎宾的奔驰落地八十万起步,他资金紧?
群众上访,他说要亲自接待。信访办的人说“已经处理好了”。处理好了怎么三天后又来了?
干部调整,他提了三个人选,组织部那边一个都没动。常军仁说“要综合考量”。考量什么?考量谁的脸色?
匿名信。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别查安置房,查了你会后悔。
他没后悔。
但他开始明白了。
这沪杭新城里,有张网。这张网不是谁一个人织的,是一条线一条线连起来的。解迎宾是一根线,常军仁也许是一根线,韦伯仁呢?这个今天晚上拎着酒进去的年轻人,是线,还是被线缠住的虫子?
九点四十五,秦志远的信息又来了:出来了。
买家峻站起身,走到云顶阁斜对面的一棵法国梧桐后面。
最先出来的是解迎宾。他站在门口,红光满面,跟常军仁握手告别,握了很久,像兄弟一样。然后常军仁上了车,也是一个人开走的。
最后出来的是韦伯仁。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常军仁的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走下台阶。他没去开自己的车,而是蹲在路边,双手捂住脸。
就那么蹲着。
买家峻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小韦。”
韦伯仁猛地抬头,脸上是湿的。
“买、买市长,您怎么——”
“路过。”买家峻在他旁边蹲下来,“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韦伯仁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点痰,“我就是、就是有点恶心。”
“菜不好吃?”
“菜好吃。”韦伯仁苦笑了一下,“人不好吃。”
买家峻没接话。
河水在边上流着,路灯的光碎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买市长,”韦伯仁忽然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今天来这了。”韦伯仁低着头,“我知道您知道我来这了。您刚才说路过,您是路过吗?您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吧。”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河边石凳边上有烟头。”韦伯仁说,“您抽的那个牌子,我在您办公室见过。”
买家峻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比他想的要聪明。
“既然知道我在这,为什么还蹲在这哭?”
韦伯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买家峻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送你回去。”
车上,韦伯仁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车开了半路,他忽然冒出一句:“常部长答应老解,安置房的事他帮着压下去。”
买家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怎么压?”
“他说组织部正在考核您的干部,等时机成熟,他会建议市委对您的分工进行调整。”
“调整?往哪调?”
“不知道。”韦伯仁摇头,“但老解说了句话,他说‘只要买家峻不再盯着安置房,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常部长说,‘那就不是他计不计较的问题了,是组织安排的问题’。”
车里安静下来。
买家峻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他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去年,我二叔跳楼了。”
买家峻愣了一下。
“我二叔是安置房工地的瓦工。”韦伯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干了两年,挣了八万块钱。开工的时候说要给现钱,后来改成年底结,再后来推到明年。他把家里老房子抵押了贷款供儿子上大学,钱没拿回来,贷款还不上。去年冬天,从十八楼跳下来了。”
他顿了顿。
“那个工地,就是解迎宾的项目。”
买家峻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市委办,二婶来找我借钱还贷。我借了,但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她来找过我。”韦伯仁转过头看着买家峻,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了,“您说,我这种人,有什么出息?”
买家峻发动了车。
“送我回市委。”
“您不回宿舍?”
“回市委。”买家峻的声音很硬,像石头,“今晚我要改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安置房项目调查组的报告。”买家峻踩下油门,“本来想后天交的,现在看来,明天上午就得交。”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上的白线一根一根往后退。
韦伯仁忽然说:“您交上去,常部长那边——”
“那就让他建议调整我吧。”买家峻盯着前方的路,“但在调整之前,我这个市长还是市长。”
车开得很快。
沪杭新城的街灯一路往后退,远处的安置房工地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探照灯,照在那几栋没封顶的楼身上,像照在几具站着的尸体上。
买家峻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身后,云顶阁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黑夜里,红得有些刺眼。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份关于安置房项目全面调查的报告出现在了市委常委会的议题里。
报告落款处,买家峻签了名。
签名旁边,还有三个字——
“即日办。”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上收到一条新信息。
不是秦志远发的。
是花絮倩。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买市长,听说您昨晚在河边喂了蚊子,下次来店里坐坐,我请您喝茶。
买家峻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但有些东西,比夜色更难看清。
比如那个叫花絮倩的女人。
比如她到底是谁的人。
又比如,她这条信息,是善意,还是另一个陷阱。
买家峻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棋局已经摆开了,落子无悔。
他将钢笔套上笔帽,站起身,走向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他脚前三步的地方。
光很亮。
但路还很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