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绝真人的目光从那些稀稀拉拉的面孔上收回来,嘴角忽然往上一勾。
不是苦笑。
是那种打完架发现自己没死、对面死得比自己更惨的痛快笑。
“都别哭丧着脸。”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真仙灵压,每个字都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只盯着自己死了多少人,怎么不算算对面死了多少?”
赵辰安的脑子转了一下。
对啊。
三大上宗倾巢而出围攻混元宗,投入了多少?
三百个真仙,数不清的化龙境精锐,三年筹备,所有家底压上来。
结果呢?
天劫直接带走百余个真仙,反攻又干掉一批,溃兵被追杀了三天三夜。
赵辰安自己亲手追杀的那些化龙境,加起来都快三十个了。
混元宗是残了。
但三大上宗——怕是比残还惨。
祸绝真人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竖起三根手指。
“不言宗,真仙折了将近三成,化龙境精锐损失过半。”
“天斗战门更惨,他们冲在最前面,天劫吃得最多。”
“无极魔宗跑得最快,但反攻的时候被五行阵法追着打了三天,元气一样伤到了骨头里。”
他收回手指,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三家现在跟咱们一样,真仙全是重伤,底层弟子死伤大半。”
“区别在于——”
祸绝真人的笑容一敛。
眼底翻上来的东西,冷到骨头缝里。
“他们是客场,咱们是主场。”
“他们的精锐从家里拉出来打了这么久,后方空虚到什么程度,诸位自己想。”
赵辰安的后背汗毛竖了。
他听出来了。
宗主不是在安抚人心。
他想的恐怕更多!
果然。
祸绝真人的下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神经全绷紧了。
“报仇这种事——不能隔夜。”
赵辰安攥紧了拳头。
他环顾四周,那些刚刚还在抽泣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复仇的火焰点燃的双眼!
祸绝真人扫了一圈台下为数不多的内门弟子,良久,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沉得像压了几座山。
“打赢了仗,还得靠你们小辈去收割战果,说出去丢人。”
他的手攥了攥,牙关咬紧了一瞬。
“但没办法,宗门真仙长老几乎全部重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与人斗法,报仇的差事——”
目光落在台下那些仙台境和化龙境的年轻面孔上。
“只能交给你们了。”
安静。
没人说话,但赵辰安能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在变。不是害怕,不是犹豫。
是一种等命令的紧绷。
祸绝真人的目光忽然定在人群左侧某个方向。
“七竹。”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男修,中年面容,身形修长,气质里带着几分和洛清河相似的沉稳。
灰绿色的法衣上沾满了血渍和尘土,但脊背挺得很直。
仙台境巅峰的灵压从他身上无声溢出。
赵辰安多看了两眼。
洛清河的同辈师弟。
之前在青竹峰他没见过这人,应该是常年在外游历的那种散修型长老。
仙台境巅峰——跟宗主渡劫前一个境界。
“你暂时接任青竹峰峰主之位。”
祸绝真人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七竹的身形顿了一瞬。
就那么短短的一瞬。
他的目光朝主峰方向偏了一下——那个方向,青竹峰曾经矗立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巨坑。
然后他低下头。
“弟子领命。”
声音平稳。
手不抖,腿不软。
但赵辰安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师兄刚死,他来接班。
这种事换谁都得难受。
祸绝真人没给他留太多感伤的时间。
“带三百弟子,目标——不言宗。”
赵辰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言宗。
仙落公子出身的上宗。
那个用困仙阵算计他、差点把墨玉卿和萧楚楚都搭进去的宗门。
三百弟子打一个上宗?
换成平时这是送死。
但现在不一样。
不言宗的精锐刚在混元宗折了大半,真仙重伤,底层空虚。
趁他病,要他命。
只要这三百弟子全部结成五行阵法,那些真仙也是可以都斗一斗的!
但稍有不慎,也会全军覆没!
这完全就是在赌!
说白了,就是三大上宗现在也不相信,混元宗的人还敢追杀出来!
而且一群连真仙都没有的弟子,就敢去打人家的山门!
但偏偏,祸绝真人还就这么下令了!
宗主这盘棋——下得够狠。
七竹抱拳,转身退入人群,开始点人。
祸绝真人的目光已经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梵无期。”
又一个身影站了出来。
这次是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修,看着顶多二十来岁,赤红色法衣,眉心一点朱砂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天倾峰特有的狂劲儿。
仙台境七层。
赵辰安打量了两眼。
天倾峰的师兄?
他在内门待的时间短,很多同门根本没打过照面。
“选三百弟子。”
祸绝真人伸出手,指了个方向。
“目标——天斗战门。”
梵无期咧嘴一笑。
那笑容张扬到不像是在接一个可能送命的任务,倒像是有人请他去打架。
“等七竹师兄选完,剩下的归我。”
语气轻快得让赵辰安想骂人。
这帮人是真不怕死。
或者说,混元宗的弟子,是真他娘的彪啊!
七竹那边很快选完了三百人。
梵无期紧随其后,在剩余弟子中又挑了三百个。
两拨人分列左右,目光灼灼地盯着石台上的宗主。
六百人走了。
台下剩余的弟子更少了。
赵辰安粗略数了一下,估计也就三四百人。
曾经大家分散在各个峰上修炼,赵辰安也不知道内门有多少弟子。
但现在这么一看,恐怕之前混元宗鼎盛的时候,内门弟子应该超过三千之数!
只是如今这一场大战下来,几乎是不足千人了!
……
祸绝真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所有人身上。
“第三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墨玉卿正在返回宗门的路上。”
赵辰安一愣。
玉卿?
他在谷地里跟她分别时,只交代了一句“在万毒宗等我回来”。
但墨玉卿那个性子——宗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待在万毒宗?
果然在赶回来。
“等她到了之后,由她带领剩余所有弟子。”
祸绝真人的目光扫过赵辰安,停了半息。
“前往无极魔宗。”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一拍。
无极魔宗!
三大上宗里跑得最快、保存实力最多的一家。
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赵辰安的脑子飞速运转。
三路大军,三个目标,同时出击。
不给三大上宗互相救援的时间。
七竹打不言宗,梵无期打天斗战门,墨玉卿打无极魔宗。
三百、三百、三百多!
可问题是——
“这一次,你们身后没有真仙。”
祸绝真人把所有人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但我们必须打这一仗。”
他的手指敲了敲石台表面,笃笃笃,三声。
“重建宗门道场要多少灵材?治疗真仙长老的伤势需要多少丹药?”
他环视所有人,嘴角再次咧开那个蛮横的笑。
“这些东西,混元宗现在拿不出来。”
“从哪出?”
他朝三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从他们身上出。”
赵辰安的拳头攥紧了。
宗主说的是实话。
混元宗的家底本来就不厚实,连宝库都被天劫炸没了。
现在要重建、要治伤,靠自己根本不够。
只有一条路——抢。
从三大上宗的宗门宝库里抢。
拿他们的东西搞重建,用他们的灵药治自己的伤。
报仇和重建,一箭双雕。
赵辰安的嘴角扯了一下。
狠人。
怪不得道号叫祸绝。
这种做派,跟年轻时候走到哪灭到哪的风格,一脉相承。
台下的弟子们没人退缩。
甚至没人犹豫。
赵辰安偏过头,看见方脸青年攥着拳,眼睛红得滴血,显然在想死去的同门。
旁边瘦弱女修的众生林枝杈在脚下无声蔓延,攻击姿态。
络腮胡壮汉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关节咔咔响。
等墨玉卿到了,他也会跟着第三路走。
无极魔宗。
赵辰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身后传来急促的破空声。
赵辰安和所有人同时扭头。
一道月白色的残影从东方天际线上掠来,速度快到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墨玉卿,她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萧楚楚也跟在她身后,看起来两女之前的伤势应该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起码状态比起在场的修士们,是强出不少。
赵辰安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月白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
祸绝真人站在石台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来得正好。”
墨玉卿应该是已经得到了宗主的传音。
到了之后,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迟到,也没有询问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只是看着赵辰安在内的三百多修士,素手一挥。
“诸位同门,可战者,皆随我去!”
“无极魔宗三个月内若不覆灭,我墨玉卿愿自爆大道,以证本心!”
她这话一出,现场修士们纷纷动容。
一旁的七竹和梵无期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轻笑。
随后不约而同道:
“我七竹在此对天道立誓,若三个月内不灭不言宗,便是愧对混元宗先烈,愿自爆大道以证本心!”
“呵,我梵无期也凑个热闹,就不对天道立誓了,我只对此战牺牲的同门立誓,三个月内必灭天斗战门!”
宗主看着三人立誓,似乎是觉得这把火还不够热血。
突然加了一句:
“好!”
“今我混元犹在,中天主世界却要少了三大上宗!”
“至于到底哪家先灭,就看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