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和姜禾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盘青椒肉丝，汤是紫菜蛋花汤，米饭盛得冒尖，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姜禾吃饭很慢，小口小口的，嚼很久才咽。
顾淮比她快，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着嚼着目光就飘到了她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是白色的，占了大半面墙，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没有一格空着，有的竖着插，有的横着摞，缝隙里还塞了几本小册子。
书的种类不少，文学类的最多，还有一些哲学、历史、艺术类的，书脊五颜六色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彩色的墙。
“你平时很爱看书吗？”顾淮夹了一块肉，随口问了一句。
姜禾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架，点了点头。
“平时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抱着书读。”
顾淮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
“现在的人没事干不都刷视频打游戏吗？你怎么不刷？”
“不怎么刷，”她说，“三角洲是我接触的第一款游戏。”
顾淮“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姜禾夹了一片青菜，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平时不出门上班的吗？”
顾淮摇了摇头：“我是做直播的，不用出门。在家就能干。”
姜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对于直播的概念大概就是在网上卖东西的。
吃到一半，姜禾的手机响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跟顾淮说了一句“你先吃着”，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阳台走了。
阳台的玻璃门关上了，隔着一层玻璃，顾淮能看见她站在阳台上，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阳台门推开了。
姜禾走回来，手里还拿着手机，走到顾淮旁边，把手机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然后按了一下屏幕——免提。
手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小伙子啊？”
顾淮转过头去看姜禾。
姜禾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像是那种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之后、求人帮忙圆场的恳求。
她的眼睛亮亮的，水汪汪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拜托了”。
顾淮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对着手机应了一声：“哎。”
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妈妈。
姜禾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啊？”
“顾淮。”
“顾淮——好听，好听。”姜禾妈妈在电话那头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做什么工作的呀？”
“做直播的。”顾淮老老实实回答。
“直播？就是网上那种说话给人看的？”姜禾妈妈的语气带着一点新奇，但更多的是无所谓，“挺好挺好，年轻人干自己喜欢的事。家是哪的呀？”
顾淮报了城市名字，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在A市。
姜禾妈妈“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那就更好了”的满意。
顾淮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个对话怎么这么耳熟？问姓名、问工作、问家住哪，节奏、语气、甚至问问题的顺序，都跟温雨瓷的奶奶一模一样。
姜禾妈妈又问了几句，什么“平时忙不忙”“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顾淮一一回答，每答一个对方就“嗯”一声，尾音上扬，表示满意。
问到差不多的时候，姜禾妈妈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年轻人啊，相处在一起，一定要多包容。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你让着我，就是我让着你，谁还没个脾气呢？互相体谅，才能走得远。”
顾淮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姜禾，姜禾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得更紧了，指节都捏白了，脸上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你先帮我把这关过了”的表情。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回应姜禾妈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吼过来的，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暴脾气：“我闺女谈恋爱了？你说是谁？”
顾淮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那个声音他认得，那是姜禾爸爸的声音，他的房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手机被人从一个人手里抢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姜禾妈妈在远处喊了一声“你轻点”，但没拦住。
男人的声音贴了过来，比刚才更近了，更清楚了。
“顾淮？”
就两个字。他的名字，从房东嘴里念出来，带着一种确认的语气，又带着一种“你小子居然敢”的意味。
顾淮的手指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通话结束。餐厅里安静了。
顾淮生无可恋地转过头去看姜禾。姜禾还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终于不绞了，垂在身侧，脸上带着一种做了亏心事之后被当场抓获的歉疚。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对不起，麻烦你了。”
顾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的声音有点抖，脸上一副“你他妈在逗我”的样子。
“你应该不是让我假冒你男朋友吧？”他盯着姜禾的眼睛，“这毕竟是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对吧？”
姜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满怀歉意的脸上写着三个字——你猜对了。
顾淮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秒，两秒，三秒。
脑子里闪过房东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想起签合同的时候对方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好好住，有什么事找我”。
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顾淮？”——两个字，念得咬牙切齿的，像在确认一个通缉犯的名字。
要是让房东知道，自己把他女儿拐跑了，他回来不得砍死自己。
他睁开眼，看了姜禾一眼。姜禾还站在旁边，他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慰她——或者说安慰自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头，看着姜禾。
房东好像……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