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阿拉善腹地。
十二米长的运载车碾过最后一片戈壁滩的碎石,带着一身横跨大半个中国的尘土,轰然停在营地中央。
它走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摄影指导张顺几乎没合过眼,拍了超过四十个小时的原始素材。从晋省破落的煤车服务区,到陕北黄土高坡上的盘山路,再到西北国道两旁的瓜田。
这头钢铁巨兽路过蹲在地头抽旱烟的老农,路过县城里看热闹的精神小伙,路过灰头土脸的大车司机。那些被震撼到失语的面孔,全被张顺的镜头吞了进去。
这些素材,苏阳一帧都不打算剪进正片。
他要拿来做纪录片。
等电影全球公映那天,他要让全世界看看,华夏人是怎么把一辆科幻电影里的重型巨兽,从工厂车间直接开上国道,生生从黄土和泥巴里碾出来的。这就是最野蛮、最真实的工业浪漫。
运载车熄火的余音还在营地回荡,不远处的露天训练场里,正在进行另一场绞杀。
“哐!”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爆音。
一百二十公斤的银灰色钛合金外骨骼,在烈日下撞成一团。
张劲身形极快,借着液压杆的推力凌空跃起。一米五长、未开刃的重型苗刀当头劈下,扯出刺耳的风啸。
吴晶根本没躲。他腰部发力,重装小臂向上悍然格挡,纯钢打造的指虎硬顶着刀锋撞了上去。
“砰!”
火星从刀口和指虎咬合的地方迸出半米远。厚重的装甲靴踩在干硬的戈壁土层上,生生向后犁出两道深沟。
苏阳站在警戒线外,看了十分钟。
没喊停。没纠错。
因为这次,味儿对了。
装甲的破绽被补焊上高纯度钛合金板后,两人彻底没了顾忌。不绕路,不收力。每一刀都奔着卸胳膊去,每一拳都冲着砸断肋骨去。
以前的交手,声音是闷的。那是力道砸出去,接触人体前刻意收了半分。
现在的交手,声音是炸的。
那是金属和金属毫无保留地硬碰硬。
张劲的左手虎口早就裂了,医用白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血渗出来,在胶布上结成暗红色的血痂。吴晶的右肩挨了重重一记刀背,打过封闭针才压住那股钻心的疼。
两人全靠外骨骼的支撑系统撑着这股狠劲。
苏阳偏头看向旁边的张顺。
“这动静,听清楚没。”
张顺举着收音杆,手心里全是汗。
“清楚了。这他妈是真要命的动静。”
“实拍的时候,收音麦贴近。就在他们两米之内。”苏阳盯着场中错开又撞上的两头钢铁凶兽,“我要让影院里的人听到这种声音,骨头缝里都跟着发冷。”
入夜。戈壁滩的风冷透了。
头顶没有一丝云,暗蓝色的夜幕上,银河像一条惨白的裂带,横亘东西。
苏阳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
两台外骨骼、运载车、高压等离子喷射设备,围成一圈。四十七个人,全在这儿。
吴晶把右胳膊吊在胸前,盘腿坐在沙地上。张劲靠着装甲车的轮胎,用牙咬着绷带重新缠手。
周铁柱带着十一个退役老兵,齐刷刷地坐在最外围。腰板挺得笔直,没指令,谁也不乱动。小赵和徐工的工程师们挤在一起,时不时搓搓冻僵的手。
苏阳站在中间。
没拿喇叭。手里攥着一本卷边的剧本。
“八月十五号,《流浪火星》正式开机。还剩二十一天。”
苏阳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风沙吹糙的脸。
“开机前,我得给你们交个底。这戏,到底在拍什么。”
他没翻剧本。
“五十年后。太阳出大问题了。科学家算了一笔账,三百年内,它会膨胀成红巨星。水星、金星、地球,全得完蛋。”
苏阳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传得很远。
“人要活命,就得跑。摆在前面的就两条路。”
“第一条路,造几艘超级飞船。挑一批精英,装进罐头里。放弃地球,飞出去找新家。这是好莱坞最喜欢拍的那一套。因为地球太沉,带不走。”
他顿了顿,踩碎脚边的一块干泥。
“第二条路。我们在地球表面,造一万台行星发动机。把地球当成一辆越野车,直接推着它,离开太阳系。”
周铁柱的眉毛重重跳了一下。
苏阳看着他。
“我们选第二条。”
“因为我们华夏人觉得,地球是家。”
风吹过营地。那台十二米长的运载车底盘发出金属冷却后的细微喀嚓声。
“跑路可以。命能丢。家不能扔。”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煽情的词藻。但砸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却透着一股野蛮而悲壮的韧劲。
“一万台发动机。每一台高度一万一千米,比珠峰还要高两千多米。它们的推力加在一起,才能把地球这块烂骨头推出太阳系。”
苏阳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状。
“这趟路多长?两千五百年。”
“一百代人。”
“今天坐在这儿的,第一代,肯定死在路上。我们的孙子,重孙子,也全得死在路上。一百代人接力,才能让最后那代人,看到新太阳的光。”
四十七个人,没一个出声。
周铁柱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在夜色中透出青白。
苏阳把剧本扔在车轮旁。
“你们在这个故事里,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没有超能力,没人会飞。”
“你们演的就是普通人。”
“满身机油去修发动机的钳工。拉着火石在冰原上跑长途的司机。冷库里切肉的厨子。还有大风天站岗的保安。”
“但就这些普通人,干的事就一件。”苏阳的声音沉了下来,“把命填进去。让这颗球,离新家近一厘米。”
老兵们整齐划一的坐姿,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那种属于军人特有的、冰冷的纪律感,被某种更滚烫的东西融化了。
他们太懂这种感觉。
不需要讲什么宏大的牺牲,不需要讲什么大道理。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钉死不退。千千万万人加起来,就是长城。
“二十一天。”苏阳直起腰,“够你们把这层皮换了。八月十五号,我们开干。”
说完。
苏阳转身,朝着自己的铁皮集装箱走去。
靴子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重。
走到十几步开外,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苏导。”
嗓音极粗,像在砂纸上打磨过。
苏阳停下。偏头。
周铁柱站了起来。他的右腿曾受过贯穿伤,站直的时候略微有些吃力,但腰背如钢枪。
“实拍的时候。那场需要穿甲急行军的戏。”
老兵死死盯着苏阳。
“我那套设备,液压限制阀全解开。我给你跑到时速二十。”
重装外骨骼的极限安全时速是十五公里。超过这个速度,一旦摔倒,一百二十公斤的铁甲在惯性下,能直接把操作员的腿骨压成齑粉。
苏阳转过身。
夜风扬起他外套的下摆。
“时速十五,画面张力就够了。”
“我说二十。”周铁柱跨出一步,“这活儿老子接了,这条命就交给你。只要机器不散架,二十就二十。”
其余十一个老兵跟着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悄无声息。但那股随时准备见血的肃杀味儿,冲天而起。
苏阳看着这些在暗夜里立得笔挺的汉子。
半晌。
“行。准备好骨头折在这里。”
扔下这句话,苏阳继续往回走。步子没停,但原本紧绷的肩背,放松了些许。
这帮疯子。
这部戏,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