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宴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梵音表姐看上的人,必然是个好人。不然,凭她的眼光,怎会看得上?”
裴淮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愿吧,只盼梵音这孩子,终究能得偿所愿,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五年光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府外走去,廊下的积雪被脚步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衣摆上,泛起细碎的白痕。
“离京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裴淮问道。
萧衡宴抬眸:“快了。过几日,西边便会传来边关告急的消息,西楚这几年兵力日渐强盛,这次突然挑衅,父皇身边无可用之人,只能派我前往镇边。到那时,我再提出赐婚之事,他必然不会拒绝。”
裴淮微微点头,脚步顿了顿,转头望着眼前青涩未褪外甥,语重心长地叮嘱:
“既然你决意要娶人家,便要记好。她的过往,你也都清楚,往后过日子,万万不可揭人伤疤。”
“若是你心里有半分介意,便不要娶,后续在其他地方补偿便是,切莫好心办坏事,最终害人又害己。”
萧衡宴郑重点头:“舅舅放心,那些事我没放在心上。陆小姐历经坎坷,却依旧能坚守本心,逃出泥潭,我对她只有敬佩与心疼,半分厌弃都没有。能娶到这样心性坚韧的女子,是我的幸运。”
裴淮见状,稍稍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就见管家满头大汗,疾步奔了而来,声音里满是慌张:“爷!不好了!诏狱那边传来消息,镇国王一家要被发配北境!”
“什么?”裴淮脸色骤变,语气急促,“走,随我去诏狱!”
萧衡宴看着一向稳重,却突然慌张起来的舅舅,加快脚步跟着他一同往府门外走去。
刚踏出国舅府大门,就瞥见隔壁左相府正门探出一个脑袋来,目光转向他们后又猛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就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府门被死死关上。
萧衡宴眉头紧蹙,脚步顿了顿,看向裴淮。
“别管他们。”裴淮语气沉冷。
萧衡宴闻言没再多问,他一向知道舅舅与左相关系很差,长辈的事,他不好多问,跟着裴淮上了马车。
裴淮靠在车壁上,目光沉沉地看向萧衡宴,缓缓开口:“你这些年在军中,可有听过镇国王的名声?”
萧衡宴摇头:“不曾听过,关于镇国王,我还是听母后偶尔提起过几句,却也说得含糊。”
裴淮闻言,仰头靠在车壁上,语气里满是悲凉:“大靖朝三大险阻边境,北境是最为苦寒之地,太祖立朝后,初代镇国王就带着子孙镇守北境多年,多少顾家儿郎英勇就义。”
“十九年前柳家拿出一堆莫须有的证据,陷害镇国王谋反,那些证据分明不足以定罪,可那……却说虽证据不足,但柳卿家不是危言耸听之人。便以此将镇国王夫妇及其成年子女关押在诏狱,长孙带着未成年孙辈流放三千里。其余的待找到证据在做定夺,可这证据一找就是十九年。”
萧衡宴看着裴淮悲愤的神情,安慰道:“舅舅,既然现在镇国王一家已经出了诏狱,一切都好办。您放心就算被流放北境,我也能让人安顿好,让他们未来衣食无忧。”
裴淮目光落在萧衡宴脸上,一字一句:“你记住,镇国王才是你的外祖。”
“什么!”萧衡宴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体。
裴淮缓缓继续:“当年,裴敏安宠妾灭妻,我与你母后在小妾的磋磨下,险些活不下去。是身为镇国王妃的姨母,连夜从北境赶回来,将我们接回了镇国王府,如亲生子女一般教养长大。”
“后来,我与你母后渐渐出人头地,裴敏安便想来摘桃子。那时候,先帝本就对镇国王在军中的威名心存忌惮,我与你母后不愿给姨父姨母添麻烦,便主动回了左相府,可这一回去,却成了我们姐弟终身的遗憾。”
“我们没能及时发现镇国王府的险境,伸出援手。这些年我们用了无数办法,也服过软,都无法将姨夫他们救出。若不是若弗表妹前些日子拼了半条命,揭发了柳家的罪行,镇国王一家恐怕要被关到死。”
裴淮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抬头看向他,眼神郑重:“我和你母后视镇国王夫妇为再生父母,记住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外家。”
萧衡宴缓缓回神,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心中他方才说的外祖是什么意思。
他还以为自己也不是母后的孩子呢。
萧衡宴点头:“舅舅,我知道了。”
裴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马车行驶得飞快,不多时便抵达了诏狱门口。远远望去,人声嘈杂,一片混乱。官兵们往来穿梭,神色匆匆。
只见诏狱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队身着破旧囚服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被关押了十九年的镇国王夫妇,还有他们的子女。十九年的牢狱之灾,让他们身形佝偻,面色憔悴,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凛然正气,走得从容而坚定。
而在他们身侧擦肩而过的是,昔日风光无限,仗着德妃和二皇子、五皇子的势力作威作福的柳家人,正被官兵押着,垂头丧气地走进诏狱,一个个面色惨白,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柳云霆僵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前方的镇国王身上,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
二十多年前,他不过是边境军营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卒,是镇国王一眼看中了他骨子里的悍勇,将他从底层拔擢,如师如父般悉心教导。
才让他一步步从伍卒升至前锋,在军中崭露头角,也让他入了刚登基新帝的眼。
柳云霆喉间滚动,眼底冷硬阴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怪,就怪镇国王不识时务。
自恃功勋赫赫,便看不清朝堂形势。将一被废皇子当成宝,当今陛下怎会容得下这样的逆臣?所谓的罪证,不过是陛下授意,他才敢拿出来的。
念及此,柳云霆先前被抄家圣旨搅得惶惶不安的心,又缓缓落了下。
陛下不会放弃他的。
如今朝中再无可战之臣,陛下还需要他坐镇一方。不过是他中了顾若弗那贱人的圈套,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陛下才不得不暂将他们一家打入大牢。
毕竟,圣旨上只说了打入大牢,就没有任何刑罚指令。
就在这时,萧衡宴随裴淮下了马车,还未走近镇国王身前,便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
“荣王殿下、裴大人,当真是巧啊,你们这么快,便赶来了。”
只见御前大太监张琳正面含笑意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