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闻言,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沫子溅出些许在案上。
他抬眼看向儿子,眉头微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出去游学?”
林珩玉迎着父亲的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
“这是儿子与陛下商议好的,借游学的名义在外行走,实则是想趁此机会,让便民坊的模式在这三年内逐步往其他州府铺展开来。”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
“京中局势渐稳,可各地民生差异颇大,番薯、土豆的推广虽有章程,落地时却难免遇到阻碍。
便民坊既管作物试种,又能协调当地供需,若能在各州府扎下根,既能让新作物真正惠及百姓,也能替朝廷摸清地方实情。”
林如海沉默半晌,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
他自然明白儿子的考量,更清楚这背后是陛下的默许与托付。
只是这般借着游学之名行公务之实,看似稳妥,实则步步都在旁人眼皮底下,稍有差池便是风波。
“陛下……允了?”他终是问了一句。
“是。”林珩玉点头。
“陛下说,游学既能增广见闻,也能避开京中纷扰,两全其美。”
林如海叹了口气,眼底闪过几分担忧,却也有几分释然:
“既已与陛下商议妥当,便去吧。只是在外不比京中,万事需谨慎,切莫大意。”
林珩玉点头应下,看向林如海道: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以自身安危为重,绝不让自己陷入险境。”
林如海颔首,随即问道:“你打算何时出发?这一去,大约要多久?”
林珩玉略一思忖,答道:“估摸着得三年光景。”
林如海闻言便是一愣,他原以为儿子口中的“一段时日”不过数月,竟没料到会是三年。
他沉默片刻,望着儿子稚嫩却沉稳的面庞,终是问道:“非去不可吗?”
林珩玉重重点头:“此事陛下已然应允,此刻若说不去,未免不妥。再者,这原是儿子先提的主意,既已应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又补充道:
“三年虽久,却能让便民坊的根基扎得更稳。儿子在外会时常传信回来,府里的事,还望父亲多费心。”
林如海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既已决定,便好生准备吧。路上的行囊、随从,都得仔细打点,切不可马虎。”
“父亲,”林珩玉开口道。
“儿子并未打算带太多随从,有林全一人跟着便够了,其他行囊也打算从简。”
林如海闻言立刻皱起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
“这怎么行?出门在外,不多带几个人在身边照应,如何能确保安全?你是林家独苗,万一有个闪失,让我如何自处?说什么也不能只带林全一人!”
林珩玉见父亲这般坚持,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放缓了语气解释:
“父亲莫急,此次游学本就想低调行事,若带太多人,反倒扎眼,容易引人注意。
林全跟着我有些时日了,他办事妥帖,身手也还算利落,寻常事应付得来。
“再者,陛下暗中也会安排人照应,只是不会露面,父亲大可放心。”
他知道父亲顾虑的是他的安危,又补充道:
“儿子此去,本就是要深入民间,多看看寻常百姓的日子。带的人多了,隔着层距离,反倒看不清实情,于便民坊的事也无益处。”
林如海听他说得有理,心里的执拗松动了些,可依旧不愿松口。
独子远走三年,本就牵挂不已,若连身边的护卫都这般单薄,他实在难以安心。
父子俩一时陷入僵持,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如海望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一旦拿定主意,再难更改。
良久,他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点头:
“罢了,便依你吧。只是……路上万事小心,每月的平安信,断不可少。”
林珩玉见父亲松了口,连忙应下:“儿子记下了,定不让父亲挂心。”
林如海点点头,又叮嘱道:“出发前,手里的事都得交代清楚。”
“你那几家铺子,也得寻个可靠的人照管着,别等你出去三年,回来铺子都不景气了。”
林珩玉笑着应道:“如今我手里的铺子,本就是黛玉在帮着打理,我走后,打算彻底放手让她全权管理。”
“至于便民坊那边,有宫里的人照拂,想来也没人敢为难她。”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你倒会省事,把这许多事一股脑全压给玉儿,就不怕累着她?”
林珩玉笑意更深:“这些铺子,将来本就是黛玉的。如今让她打理,不过是让她提前熟悉罢了。”
林如海听完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手里的这些铺子……真打算就这么给了黛玉,做她日后的嫁妆?”
林珩玉坦然点头:“不错,这些铺子当初开起来,本就是为她打算的。”
“日后她若遇着可相伴一生的人,这些自然要作为她的嫁妆,让她在夫家能立得住脚,日子过得舒心些。”
林如海看着儿子眼中的认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珩玉疼黛玉,却没料到竟细致到这份地步,连日后的生计都早早筹谋妥当。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做哥哥的,倒真是把她的后路都铺好了,比我这个最当父亲的想的都要长远。”
“罢了,你既想得周全,我便不多说什么了。”林如海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只是玉儿年纪还小,骤然接手这么多事,怕是会吃力。你得好好教她,别让她被那些账目、人情绊住了手脚。”
“父亲放心。”林珩玉笑道。
“黛玉聪慧得很,这半年来跟着打理铺子,账目算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应付那些商户也自有一套法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他想起前日去铺子里看时,黛玉正拿着算盘,一笔一笔核对着肥皂的进出账,语速平稳地跟掌柜交代:
“这批新出的桂花皂,得给城南的锦绣阁多留二十箱,他们上个月的账结得最利落。至于城西那家,拖了三个月的银子还没给,这个月的货先压着,等他们把旧账清了再说。”
那副条理分明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柔弱?
林珩玉知道,这半年的历练,早已让她长出了能护住自己的锋芒。
林如海听着,嘴角也忍不住泛起笑意:“这丫头,倒是随你,骨子里有股韧劲。”
“是我们随父亲才对。”林珩玉顺势道,“父亲当年在扬州做巡盐御史,不也是凭着这股韧劲,硬生生堵住了那些盐商的猖狂吗?”
林如海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倒学会给我戴高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