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林家三人用过早饭,林如海便带着随从去户部上值了。
他走后,林珩玉与黛玉也出了门,并未按寻常路数逐个去铺子查看,而是径直往便民坊去了。
原来林珩玉一早便让林全传话,叫京中五家铺子的掌柜都到便民坊来,说有要事交代。
故而两人抵达时,账房里早已坐满了人,五位掌柜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林珩玉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与黛玉一同在主位坐下,才开口道:
“都坐吧,今日叫各位来,是有桩事要交代清楚。”
林珩玉见黛玉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地迎向众人探究的目光,不见半分慌乱。
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初生的笃定,心里暗暗点头——看来昨日的叮嘱没有白费,妹妹已渐渐有了掌事的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五位掌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日把各位请来,是有桩要紧事交代。从今日起,我名下这五家铺子,连同便民坊的日常庶务,一概交由何慧县主打理。她的话,便是我的话;她签发的文书,盖了她的私印,便等同于我亲笔落笔。”
话音刚落,账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檐角风铃的轻响。
五位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为首的浣溪沙掌柜是跟着林珩玉最久的老人,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大爷,这……这恐怕不妥吧?县主毕竟是姑娘家,咱们铺子里的营生牵扯商户往来、银钱交割,琐碎又繁杂,怕是……”
他话未说完,隔壁布庄的李掌柜也跟着点头:
“朱掌柜说得是,倒不是小的们不信县主,只是这些年都是大爷亲自拿主意,咱们早已习惯。骤然换了主,万一有个差池……”
其余几位掌柜虽没说话,却也纷纷露出附和的神色,显然心里都存着同样的疑虑。
毕竟在他们看来,世家女子多是深居简出,哪里懂这些市井营生?
更别说掌管五家铺子的全盘事务了。
黛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正要开口,却被林珩玉抬手按住。
他看向众人,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添了几分郑重:
“诸位的顾虑,我明白。但你们跟着我这些年,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信任:
“这半年来,县主一直在帮我打理铺子的账目,哪家的进货款该压一压,哪家的存货该清一清,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月城西那家杂货铺想浑水摸鱼,虚报损耗,便是县主一眼识破,追回了近百两银子——这事,朱掌柜应当还有印象。”
周掌柜一怔,随即点头:
“确有此事,当时小的还纳闷,那笔账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就被瞧出了破绽……”
“因为县主不仅会看账,更懂人心。”林珩玉接过话头。
“她知道哪些商户是真心合作,哪些是投机取巧。再者,她是陛下亲封的何慧县主,这身份摆在这儿,寻常宵小之辈也不敢轻易糊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终于道出实情:
“实不相瞒,我近日要离京外出游学,约莫三年光景。这三年里,铺子和便民坊的事,我必须托付给最可靠的人。论心思缜密,论对林家的尽心,没人比县主更合适。”
“游学三年?”这下轮到李掌柜惊得站起身,“大爷,您这一走便是三年,京中局势多变,铺子离了您坐镇……”
“所以才要县主替我掌事。”林珩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我已与父亲商议妥当,也得了陛下默许。你们只需记住,往后听县主的吩咐,便是听我的吩咐。若有谁阳奉阴违,或是觉得女子可欺……”
他目光一沉,扫过众人:“林家的门,不养忘恩负义、眼高于顶的人。”
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掌柜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思索。
他们跟着林珩玉时间已经不短了,深知这位大爷看似温和,实则说一不二,既然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显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再者,县主是林家的姑娘,又有县主身份加持,真要论起来,比他们这些外姓掌柜更有资格掌管铺子。
周掌柜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对着黛玉深深一揖:
“小的周明,见过县主。往后县主有任何吩咐,小的定当竭力办妥。”
有他带头,其余四位掌柜也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县主,愿听县主差遣。”
黛玉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亮却不张扬:
“诸位掌柜都是哥哥倚重的老人,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初掌事务,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望各位多提点、多担待。”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银印木盒,打开放在案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银印上,折射出温润的光:
“这枚印,哥哥说是信物,在我看来,更是份沉甸甸的责任。往后账目往来、货物交割,该守的规矩不能破,该给的体面不会少。”
“只要咱们一心为铺子好,我相信,便是哥哥不在,这些生意也能做得更兴旺。”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足了掌柜们面子,又暗暗点出了规矩二字,倒让几位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掌柜暗暗点头——
看来这位县主,确实不是只会描红绣花的娇小姐。
林珩玉见气氛缓和,便趁热打铁,让林全取来早已备好的文书,上面详细写着各铺的权责划分、每月需呈报的账目明细,末尾处早已盖好了他的私印。
“你们各自看看,若无异议,便在下方签个字。”
掌柜们接过文书仔细翻看,见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连他们最担心的银钱审批流程都写得明明白白——
五十两以下由县主直接批复,五十两以上需与林府账房共同核验,便再无二话,纷纷提笔签了名字。
等诸事交代完毕,已近午时。
林珩玉让林全留在这里协助黛玉整理文书,自己则带着掌柜们去前堂核对近期的货物清单。
黛玉坐在账房里,看着案上那枚银印,指尖轻轻拂过“何慧县主私印”几个字,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重,心里却踏实得很。
她拿起绸缎庄的账册,想起周掌柜方才提到的那笔被识破的假账,便仔细翻看起来。
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抬头一看,竟是宝钗带着丫鬟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我猜你此刻定在忙,特意让厨房做了些清爽的点心送来。”
宝钗走进账房,见案上堆着不少账册,便笑道,“看来林世子把你这‘新掌柜’的担子压得不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