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伸手握住晴雯冰凉的手,指尖触到她腕间的薄茧——那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印记。
她看着晴雯苍白如纸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我听闻你生着病被二舅母赶出来,心里急得不行,恰好袭人来报了你的住址,便赶紧寻来了。晴雯,你这病……怎的重到这般地步?”晴雯闻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哽咽:
“姑娘,奴婢哪是真病了……”
她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抖,“二夫人不知怎的,前几日见了我就没好脸色,那日不过是我多说了句‘宝二爷该收收心了’,她便说我教唆主子,当场就叫婆子们打了我二十板子,打完就把我拖了出来,连件厚衣裳都没让我带……”
说到最后,她几乎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黛玉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后背,果然摸到一片凹凸的伤痕,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触目惊心的疼。
“二舅母这也太过分了……”
黛玉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不过是句实话,何至于下此重手?”
她掏出帕子,轻轻替晴雯擦去脸上的泪,“你放心,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晴雯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抽噎着说:
“姑娘的心意,奴婢记着……二爷前日偷偷来看过我,给我留了些碎银子,还说要去求二夫人让我回去。”
“可他那性子,哪是二夫人的对手?怕是刚开口就被堵回来了……”
提起宝玉,晴雯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失望。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帮她掖了掖被角:
“宝玉是什么性子,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该比谁都清楚。”
“他心肠是好的,却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遇事只知急得团团转,哪懂得如何周全?”
“想让他去求二舅母,怕是他刚说两句‘晴雯是好人’,就被二舅母一句‘你懂什么’堵得哑口无言,说不定还要挨顿训。”
晴雯低下头,用帕子捂住嘴,哭得更凶了。
她跟着宝玉这些年,何尝不知道他的软肋?
可真要承认他护不住自己,心里终究是酸的。
黛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她想起从前在荣国府,晴雯虽性子烈了些,却最是忠心护主,宝玉的贴身衣物、过冬的貂裘,都是她一针一线缝补打理,连夜里宝玉踢了被子,也是她守在一旁时时掖好。
这般尽心,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别想了。”黛玉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坚定,“跟我回侯府去吧,我那院里正好缺个伶俐的人,你去了,只管安心养伤,往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晴雯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姑娘……这……这能行吗?”
黛玉看着她眼中的迟疑与期盼,语气愈发温和却笃定:“有什么不行的?你去了,就当是换个地方过日子就是。”
她伸手理了理晴雯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你手艺好,往后我院里的针线活计,尽可以交给你,日子定能安稳。再说,咱们也能做个伴,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熬着强。”
晴雯望着黛玉澄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假的怜悯,只有真切的关切。
这些年在荣国府见惯了人情冷暖,此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砸中,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一个劲地掉眼泪,嘴里反复念着:“姑娘……姑娘对我真好……”
“傻丫头,哭什么。”黛玉笑了笑,拿起一旁的披风。
“快些起来收拾一下,我让随从去雇马车,咱们这就走。”
晴雯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擦干眼泪,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黛玉按住:“你身子重,别动,我让丫头们来帮你。”
说着便扬声唤来随侍的紫娟跟雪雁,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找来了干净的衣物,又打了热水让晴雯简单擦拭。
黛玉守在一旁,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心里也松快了些。
临行前,晴雯望着这间破败的小屋,眼神里有不舍,更多的却是解脱。
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宝玉留下的碎银子,终究是没拿,只跟着黛玉走出了门。
马车缓缓驶离小巷时,晴雯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远的破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黛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往前看,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晴雯回头,对上黛玉含笑的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人走到巷口时,林珩玉正站在车旁等候。
见黛玉扶着晴雯出来,他目光在晴雯身上短暂停留,并未多问,只对黛玉道:“上车吧,外面风大。”
黛玉点头,小心地扶着晴雯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林珩玉随后上了前头的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平稳地驶在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晴雯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里还有些恍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离开了那间破败的杂院。
黛玉见她神色不安,便轻声与她闲话,说些侯府的日常,渐渐让她放松下来。
回到侯府,林珩玉直接让人去请了府里的李府医。
李府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医术精湛,常年在府中当值。
他给晴雯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背上的伤,捋着胡须道:
“无妨,只是皮外伤发炎,加上受了些风寒,算不上大碍。”
他提笔开了药方,又叮嘱道:
“我开两副内服的汤药,再配些外敷的膏药,每日换一次药,静养几日便能下床了。只是切记不可再劳心伤神,也别碰着水。”
林珩玉点点头,对雪雁道:“你跟着医官去取药,仔细记着用法。”
“是。”
雪雁应声,跟着李医官去了。
晴雯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林珩玉抬手制止了她:“不必多礼,先养好伤再说。”
他看着晴雯,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既然黛玉把你带回府,往后你便在她院里安心伺候。”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从前你在荣国府与宝玉如何,我不管;但如今入了侯府的门,就得守侯府的规矩,与荣国府那边须得划清界限,尤其要与宝二爷保持分寸,断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不分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