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应了,亲自将丫鬟送出门去,又塞了个荷包在她手里,笑着说了几句体己话。
那丫鬟千恩万谢地去了。
贾赦的动作很快。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已候在荣国府角门外。
王熙凤带着平儿,只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和要紧的细软,便轻悄悄上了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往城外去了。
等到日头高起,王夫人那边才得了消息。
彼时她正坐在炕上,由着周瑞家的替她捶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凤丫头那边,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周瑞家的手上动作不停,压低声音道:
“昨儿个还好好地在屋里歇着,平儿那丫头还去库房支了些血燕……说是二奶奶要补身子。”
王夫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补身子好,让她好好补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王夫人身边的彩云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太太,二奶奶她……人不见了!”
王夫人手里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顾不得疼,猛地抬起头:“什么叫不见了?”
“今早门上的婆子说,天刚亮的时候,大老爷那边派了辆马车,接了二奶奶和平儿,从角门出去了。”
彩云声音发紧,“说是……被大老爷送去庄子上养胎了。”
“什么庄子?!”
“这……”彩云垂下头,“门上的婆子没问,赶车的也是大老爷那边的人,只说……是张夫人先前住过的庄子。”
张夫人。
贾琏的生母,张氏。
王夫人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手里的茶盏“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洇湿了织金毯子。
“好一个贾恩侯!”王夫人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不声不响,就把人给我弄走了!”
周瑞家的吓得连忙起身,也不敢去捡那碎瓷片,只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我当他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是老实了!”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原以为,王熙凤如今在府里,就是那瓮中的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那燕窝,她让人送过去,便已是布好了局——左右老祖宗年事已高,将来这府里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只要王熙凤喝下那燕窝,日后不管是小产还是难产,这账都只能算在老祖宗头上。
毕竟,那可是“老太太赏的东西”。
可如今……
人跑了!
连去了哪儿都不肯说!
张氏名下的庄子,少说也有三四处,谁知道那老狐狸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王夫人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都泛了白。
“太太息怒……”周瑞家的硬着头皮劝道,“二奶奶她到底是您的亲侄女,或许……”
“亲侄女?”王夫人冷笑一声,“她眼里若还有我这个姑母,就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跑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罢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总归是要回来的,等她回来……”
话虽如此,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王熙凤这一去,至少是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之后的事了。
到那时,孩子已然落地,万一是个活生生会哭会笑的哥儿——她再想动什么手脚,便难如登天。
更让她心惊的是贾赦这一手。
那老东西平日里只知喝酒玩古董,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她还当他是个废物。
可如今看来,这府里的老狐狸,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王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半晌,她才睁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把那燕窝……都给我烧了。”
周瑞家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却又被王夫人叫住。
“等等。”王夫人盯着她,目光幽深,“你再去打听打听,那庄子的下落。还有……这几日大老爷那边,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给我报上来。”
周瑞家的脊背一僵,低头应了。
待她退出房门,王夫人才缓缓靠回软枕上,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眼神晦暗不明。
贾赦。
她倒是小瞧了她这个大哥。
可那又如何?
宝玉才是老祖宗的心头肉,这荣国府的将来,只能是她儿子的。
谁挡路,谁就得死。
——
而此时,那辆青帷马车已经驶出了城门。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两旁的枯草,惊起几只寒鸦。
王熙凤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城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轻声道:
“孩子,咱们先离了这狼窝。等你平平安安落地,母亲再带你回来——好好会一会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
平儿在一旁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轻声道:“奶奶,外头风大,别吹着了。”
王熙凤放下车帘,靠在软枕上,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是啊。
出了这道城门,她便不再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也不必再应付那些明枪暗箭。
她只是她,一个只想护好女儿跟腹中孩子的母亲。
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几日后,宝钗得了消息,便匆匆往听竹轩来。彼时黛玉正斜靠在引枕上看书,见她来得急,便搁下书卷,静静望着她。
“林妹妹,你可听说了?”宝钗在床边坐下,气息还未调匀,“凤姐姐去庄子上养胎的事。”
黛玉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落回书页上,却又并不在看。
“凤姐姐是个有主意的。”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窗外的竹影,淡淡的,疏疏的,“大舅舅那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宝钗细看她神色,却见她眉宇间一片平静,并无讶异,也无担忧,仿佛说的不过是今日天儿好、明日该做什么诗这样的家常话。
只是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我原给她备了些东西。”黛玉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药材、香料,还有些她素日爱吃的……如今怕是给不成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罢了。”她回过头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且等她回府,再给她捎过去就是。”
宝钗望着她,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只伸手,轻轻按了按她放在书上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
黛玉也不躲,只垂了眼,看着那两只叠在一处的手。
半晌,轻轻说了句:“宝姐姐,咱们且宽心等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