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玉见林如海松了口，连忙应道：“父亲放心，库房里已在赶制一面六尺宽的穿衣镜，还有几套按内造样式做的玻璃盏，都是透亮无瑕疵的上等品，东西我们便一同带回去，明日父亲进宫上值便带在身边，若是陛下问起，正好能让他亲眼瞧瞧。”
他说着，从一旁的木架上拿起一只玻璃盏，递到林如海面前：
“父亲您看，这盏壁薄如纸，却坚硬得很，寻常磕碰都不怕。装了茶水，能将茶色衬得愈发清亮，陛下若是用惯了玉盏金杯，换这玻璃盏尝尝鲜，未必不喜。”
林如海接过那只玻璃盏，入手温润，透光一照，竟比上等白玉还要清透几分。
他翻转盏身，壁薄如纸却触手坚实，指节轻叩，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
林如海眼中光芒渐亮，方才那点起床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将玻璃盏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确实没有半分异味，“这玻璃竟能烧到这般程度？”
林珩玉见父亲这反应，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只是温声答道：
“父亲从前看的那几件，到底是头几炉的试烧品，气泡杂质都不少。
如今这窑子烧了七八个月，火候、配料都已摸透了规矩，成品率自然上来了。
这盏便是上一炉出的，我让人挑了三套品相最好的出来，一套给父亲带进宫，一套留作备用，还有一套……”
他顿了顿，看向黛玉，笑道：“还有一套给妹妹留着玩。”
黛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笑道：“哥哥又拿我打趣，这般精贵东西给我做什么？我又不爱摆弄这些。”
“谁说要你摆弄了？”林珩玉将盏递到她面前，“妹妹瞧着这茶色，是不是比平时用的白瓷盏衬得更清亮些？回头你用这盏喝茶，保不齐还能多喝半盏。”
黛玉被他说得面上微红，嗔了他一眼，却没再推辞。
林如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他重新坐下，将玻璃盏小心放回木架上，沉吟片刻后开口道：“你方才说库房里已有了一批成品，有多少？都是什么品类？”
林珩玉早知他会问这个，当即正色答道：
“上一炉出了大大小小两百三十七件，其中品相上等的六十八件，中等的一百一十二件，下等的五十七件。品类上，有穿衣镜、玻璃盏、花瓶、笔洗、镇纸，还有几块大料还没裁切，留着备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一炉正在烧，再有七八日便能出窑。按现在的成品率估算，往后每个月出个三五百件不成问题。若是多建几座窑子，产量还能翻番。”
林如海听完，眉头微皱，目光在玻璃盏和林珩玉之间来回逡巡。
半晌，他缓缓开口：“你方才说，让我明日进宫上值时带在身边，若是陛下问起，便让他亲眼瞧瞧？”
“正是。”林珩玉点头，“陛下若是喜欢，父亲便顺势将这东西的来由说了。陛下向来务实，只要让他看见这玻璃的好处，后续的事情自然好商量。”
林如海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池荷花上，似乎在权衡什么。
黛玉坐在一旁，见父亲和哥哥都不说话，便也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片刻后，林如海放下茶盏，开口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带我去看看窑子，亲眼瞧过之后再说。”
林珩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起身：“父亲请。”
三人出了凉亭，沿着碎石小径往庄子深处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青砖砌成的窑房赫然出现在眼前，占地约有两三亩，四面通风，顶上架着几根粗大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林如海驻足细看，只见窑房外头还搭了一排棚子，棚下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和几口大缸，缸里不知泡着什么，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这是……”林如海指着那几口大缸问道。
林珩玉解释道：“那是配好的原料，要用水浸泡搅拌，静置沉淀后再过滤晾干，才能入炉熔烧。工序繁琐得很，一步都马虎不得。”
林如海点点头，跟着林珩玉走进窑房。
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饶是林如海素来沉稳，也不禁微微后退了半步。
窑房里头光线昏暗，几座窑炉并排而立，炉膛里火光熊熊，映得几个正在忙碌的工匠脸上红通通的。
那些工匠见林珩玉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大家。”
林珩玉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然后领着林如海和黛玉走到最里面那座窑炉前。
她指着炉膛里那团熔化的玻璃液，声音不大却清晰：“父亲请看，这便是玻璃液。待它完全熔透、气泡排尽之后，便要挑出来吹制或者压模。火候的掌控最是要紧，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林如海看得目不转睛，他虽不懂这些技艺，但看着那些工匠熟练地挑料、吹制、成型，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
他转头看向林珩玉，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这窑子里有多少工匠？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回父亲，大小工匠三十七人。”林珩玉答道，“其中有十几个是从头跟到现在的老人，手艺已经相当娴熟。剩下的虽还欠些火候，但做些下等的器皿已经不成问题了。”
林如海又问：“这些人可靠吗？”
林珩玉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当即正色道：“父亲放心，这些人都是儿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清白，人也老实。”
“而且儿子与他们签了死契，吃住都在庄子上，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玻璃的配方更是只有儿子和两个管事知道，连这些工匠都不清楚具体用了哪些料。”
林如海听罢，微微颔首，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在窑房里转了一圈，看了原料间、成品库，又问了几个工匠几句话，这才带着林珩玉和黛玉出了窑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