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放心张伯瑾,是不放心那三国。
万一他们停战是假,拖延是真呢?万一她这边把兵力抽走了,三国突然撕毁和约打过来呢?她手里那点兵,根本不够两线作战。
还有,张伯瑾说要讨要城池。
拿什么讨?朝廷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跟人家谈条件?拿嘴皮子?
武明凰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了。
“不妥。”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像一盆冰水浇在张伯瑾头上。
张伯瑾愣了一下。
“陛下……”
武明凰没有看他。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奏疏,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
“朕以为,与其讨要城池,不如割让几座城池给三国,换取他们真心停战。”
这话一出,大殿里像炸了锅。
“割让城池?!”
“陛下,万万不可!”
“燕周齐三国虎狼之心,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何时是个头?”
“张大人刚才说了,三国也打不动了,咱们根本不需要割地!”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若执意割地,那就是把大武的国土拱手送人!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够了。”
武明凰打断了诸臣。
“列祖列宗?列祖列宗要是还在世,也不会看着大武被这些反贼、流寇、异族撕成碎片而无动于衷。”
她站起来,走到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些朝臣。
“朕意已决,不必多说。割让南蛮两地两给燕国,雍州三城给周国,益州一郡给齐国。换取三国停战。”
争论还在继续。
张伯瑾退回队列中,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他身边几个文官还在交头接耳,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涨红了脸低声咒骂。可张伯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那根朱红色的柱子上,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禁军。
朝廷最后的底牌,就剩下那两万禁军了。
统领禁军的是谁?
是武明凰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将领。
赵崇。
此人寒门出身,被武明凰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一路提到禁军统领,对武明凰忠心耿耿。
有赵崇在,有那两万禁军在,朝廷的架子就还能撑住。
可撑住又怎样?
张伯瑾的余光扫过那些还在争吵的朝臣。
这些人,有的在争该不该割城,有的在争该怎么打姬翼,有的在争文定都回来后该不该削权。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好像争赢了,大武的江山就能多撑几年。
争赢了又能怎样?
张伯瑾在心里叹了口气。
黄台吉。
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金国在他手里,从一个边陲小部落变成如今横跨草原、虎视中原的庞然大物。
就算刘冠占了云州、朔州,就算济尔哈朗死了、代善死了,黄台吉手里还有阿巴泰、还有多尔衮,还有那片广袤的草原和草原上源源不断的骑兵。
李玄。
沧州起兵,秋毫无犯,深得民心。
连文定都都败在他手里。
他的三弟张伯仲就在李玄帐下效力。从伯仲的家书里,他看得出来,李玄此人,胸襟开阔,善于用人,绝非池中之物。
至于刘冠……
张伯瑾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个人,他看不透。
从凉州起兵,一路打到云州,连破四州,杀济尔哈朗,杀代善,杀岳托,杀萨哈璘。金国的亲王、贝勒,死在他手里的已经好几个了。
而且这个人有个最可怕的地方。
他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能打。
韩猛、赵大虎、李四、石万山、张伯孔……这些人在刘冠手下,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张伯瑾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取天下者,必为其一也。
不是黄台吉,就是李玄,要么就是刘冠。
至于大武……
张伯瑾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臣已经尽力了。
……
数日后,云州,刺史府。
刘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战报。
一份是张伯孔从朔州送来的,另一份是韩猛从幽州方向送来的。
他先拿起张伯孔那份。
战报写得很详细,一笔一划,条理分明。
“主公在上,张伯孔叩首。阿巴泰率北戎骑兵约两万,分三路南下,欲突破朔州防线。
第一路,自北而来,直取朔州流云县。阿巴泰亲率八千骑,号称一万五千,气势汹汹。末将令守军紧闭城门,以弓弩还击。阿巴泰攻了两日,死伤千余,未能靠近城墙一步。
第二路,自西北迂回,欲取马邑县。末将提前在马邑城外设伏,以步卒正面诱敌,以骑兵侧后包抄。金兵中伏,溃散而逃,斩首两千余级,俘虏七百余人。
第三路,自东北绕行,欲攻灵丘县。末将令守军坚壁清野,城外百姓全部撤入城中,粮草转运一空。金兵攻城三日,粮草不继,士气低落。末将趁夜派三百死士出城偷袭,烧其粮草辎重。金兵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刘冠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三路并进,三路全败。
伯孔这一仗,打得漂亮。
刘冠继续往下看。
“据统计,此战共斩首六千三百余级,俘虏一千九百余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兵器甲胄无数。阿巴泰已率残兵退往草原,短期内无力再犯。朔州防线稳固,请主公放心。”
刘冠把战报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计守三城。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拿起第二份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