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北欧
北欧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
下午三点刚过,太阳就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高阳站在小木屋的窗前,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雪从昨晚就开始下,到现在也没停的意思。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坠落,无声无息,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一场漫长的梦里。
“高阳。”
身后传来沈涅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高阳转过身。
沈涅从卧室里走出来,裹着一件厚重的驼色羊毛毯,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侧。
脸色比半年前又苍白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她走到高阳身边,从他手里接过一杯热可可。
“没多久。”高阳说,“睡不着。”
“外面还在下雪?”沈涅侧头看向窗外。
“嗯。”高阳说,“但……气象预报说今晚会放晴。”
“那能看到极光吗?”
“不知道。”高阳笑了笑,“看运气。”
沈涅没说话,只是捧着那杯热可可。
站在窗前,看着雪落。
小木屋是他们一个月前租的。
在挪威北部,特罗姆瑟郊外,一个远离城镇、被雪山和森林包围的地方。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渔民,人很热情。
“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吧?”房东当时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高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沈涅已经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度蜜月。”
他们没有再复婚。
或者说,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过彼此。
在经历了种种之后,他们之间,已经不再需要那本证明了。
重要的只是——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高阳。”沈涅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高阳转过头,看着她。
沈涅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雪幕上。
“怕什么?”高阳问。
“怕……”沈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怕这一切,最后什么都没有。”
高阳沉默了。
他知道沈涅在说什么。
半年前的那场风暴,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海啸。
苏朝恩死了,何无右被彻底曝光,神秘组织在浮岛市的网络被连根拔起。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通缉令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数字杀手消失了。
那个戴着兜帽、拖着腐朽之躯独自完成复仇的男人,在最后那场【狂欢】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真相。
高阳也不知道。
“高阳?”沈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高阳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你怕不怕。”沈涅重复道,“怕这一切,最后什么都没有。”
高阳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捧着杯子的手。
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
“不怕。”高阳说。
沈涅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她问。
“真的。”高阳说,“因为至少现在,你还在。”
沈涅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不太热的热可可,嘴角慢慢翘起来。
“高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可能是……变老了吧?”高阳笑着说,“人老了就会说一些年轻时说不出口的话。”
沈涅笑了,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窗外,雪渐渐小了。
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稀疏起来
“雪要停了。”沈涅说。
“嗯。”高阳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极光预报,“今晚KP指数有4,应该能看到。”
“嗯,但愿,可以。”
“嗯。天黑后,我们就去。”
……
夜。
木屋外,雪已经停了。
高阳牵着沈涅的手,沿着屋后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山坡不高,但走起来有些费劲。
沈涅走了几步就开始喘,高阳放慢脚步,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
山坡顶上,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极好。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银装素裹的森林,头顶是一望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夜空。
星星已经出来了。
一颗一颗,像碎钻洒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冷冽而璀璨。
“冷吗?”高阳问。
“有点。”沈涅说。
高阳把带来的毯子展开,铺在雪地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涅肩上。
“你干什么?”沈涅皱眉,“你不冷?”
“不冷。”
沈涅看着他,看了两秒,
夜越来越深,星星越来越多,温度越来越低。
“看来,今晚又看不到了。”高阳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失望。
“看不到,就看不到吧。”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慢。
有那么一瞬间,高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高阳!”沈涅忽然直起身,指着远处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雀跃。
“你快看!”
高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一道极淡极淡的绿,像有人在墨色的天幕上,用最细的毛笔,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那道绿慢慢变宽、变亮,从一条线变成一匹布,从天际的一端铺到另一端。
接着是紫色。
紫色从绿色的边缘渗出来,缓缓绽放。
然后,整片天空,都变得绚烂起来。
极光,出现了。
“好美啊。”沈涅轻声说。
“是啊!好美。”高阳温柔的说。
极光在头顶流淌,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
“高阳。”沈涅忽然开口。
“嗯。”
“你说,苗苗能看到吗?”
高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沉默了几秒。
“能。”高阳说,“她在哪儿都能看到。”
沈涅没有接话。
她只是轻轻靠回高阳的肩膀上,看着头顶那片流动的光。
绿色的光带从天顶一直垂到地平线,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整个世界都被流光晕染。
雪地、森林、雪山、他们的脸——
像是在梦里。
又像是在梦的尽头。
“高阳。”沈涅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嗯。”高阳应了一声。
“我想苗苗了。”沈涅说。
高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沈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极光。
“苗苗……在那。”
高阳看着怀中的沈涅,不知何时,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别哭。”沈涅摸了摸高阳粗糙的脸颊,“会冻住的。”
高阳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高阳。”
“嗯。”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高阳的嘴唇在发抖,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阳。”
“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爱你。”
“从第一天起就爱你。”
“到现在,也爱你。”
“以后……也爱你。”
沈涅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像一片雪花,从很高的地方飘落。
“高阳……”
“嗯。”
“极光……真好看啊……”
高阳抱着她。
抱着这具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身体。
抱着这个他从第一天起就爱、爱到现在、以后也还会爱下去的女人。
极光还在头顶流淌。
却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像一场正在散场的梦。
高阳低下头,在沈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触到的皮肤,冰凉。
天快亮了。
沈涅死了,她没有看到天亮。
但她看到了极光。
在生命的最后一夜,在世界的尽头,在她爱的人怀里。
她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的光。
高阳,沈涅
(正片完)
【接下来是关于江烬的番外】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