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炮声震天,炮弹砸在城墙上,石块飞溅,酃县的城墙本就低矮简陋,哪里经得住火炮轰击?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便多处坍塌。
“冲锋!”海瑞挥剑。
官军从缺口处涌入城中,与叛匪展开巷战。
叛匪中,真正的死硬分子不过数百人,其余都是被裹挟的百姓,见官军势大,百姓们纷纷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赵文龙见大势已去,率亲信从北门突围。
海瑞早已料到,派骑兵在半路截杀,赵文龙被生擒,押至海瑞面前。
海瑞冷冷地看着他:“赵文龙,你可知罪?”
赵文龙昂首:“我何罪之有?张居正祸国殃民,我这是为民请命!”
海瑞冷笑:“为民请命?你侵占民田,隐匿赋税,这才是你的真面目,你家在衡州有田万顷,登记在册的却不到两千亩,那些被你侵占田地的百姓,才是真正的民!”
赵文龙语塞。
海瑞挥手:“押下去,等候处置。”
酃县收复后,海瑞又挥师攻打衡山、耒阳、常宁。
这三个月来,周应龙、王炳文、陈大年或被擒,或被杀,四大家族的核心成员无一漏网。
叛乱平定后,海瑞开始清算。
赵、周、王、陈四家的田产,全部抄没,除保留少量口粮田外,其余全部充公,分给无地的百姓。
四大家族中参与叛乱的核心成员,共计一百二十余人,全部处斩,首级传示各县。
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则被释放。海瑞亲自出面安抚:“朝廷清丈,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有田可种,让每个人都公平纳税,你们被豪强欺骗,朝廷不追究,从今以后,你们安心种田,好好过日子。”
百姓们跪地叩首,感激涕零。
九月,衡州府。
叛乱平定已逾半月,府城街头的血迹早已洗净,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百姓们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店铺陆续开张,市集渐渐恢复喧闹,只是城门口那几颗高悬的首级,仍在无声地提醒着人们,这是一场流血的改换。
海瑞没有住在府衙,而是将行辕设在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旧宅。
他每日卯时起床,简单洗漱后便开始处理公务,常常忙碌到深夜。
随从们劝他注意身体,他只是摆手:“天下苍生还等着清丈,本官哪有时间歇息?”
清晨,海瑞召集衡州府各县知县,布置清丈事宜。
“衡州府共有七县,酃县、衡山、耒阳、常宁四县刚刚经历战乱,百姓急需安抚,清丈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海瑞指着舆图,声音沉稳:“但清丈不能停。先从衡阳县开始,这里是府城所在,官府控制力最强,清丈相对容易。待积累经验,再逐步推开。”
衡阳知县拱手道:“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海瑞点头,又道:“清丈之法,按张大人在福建龙溪的规矩办。每县抽调国子监生、军中识字士兵、清廉小吏,组成清丈队。
每队十人,逐都、逐图、逐丘丈量,每丈完一丘,当场绘图、编号、登记业主姓名,不得遗漏,不得造假。”
“遵命!”众知县齐声道。
海瑞又道:“还有一件事,清丈之前,各县要先张贴告示,向百姓说明清丈的目的,不是加税,而是公平纳税,要让百姓知道,清丈对他们有好处,不是来害他们的。”
亳县知县小心翼翼地问:“海大人,那些参与叛乱的百姓,虽然朝廷既往不咎,但他们对官府仍有戒心,清丈之时,会不会再次闹事?”
海瑞道:“所以更要耐心,清丈队下乡,要带些盐、布匹,分给贫困百姓,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自然信你。”
衡阳的清丈工作进展顺利。
不到半月,衡阳县便清查出隐田三万余亩,补征赋税数千两,海瑞决定将清丈范围扩大到周边的清泉县。
清泉县,衡州府附郭县,与衡阳县同为府城所在。
此地地势平旷,土壤肥沃,是衡州最富庶的县份之一。
然而,海瑞刚进入清泉县地界,便发现气氛不对。
县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见了官军,脸上满是惶恐。
客栈的掌柜不敢收留海瑞一行,推说客满,就连县衙的差役,见了海瑞也躲躲闪闪,神色诡异。
“怎么回事?”海瑞问清泉知县。
知县姓周名德茂,四十来岁,圆脸小眼,一看就是油滑之人。
他赔笑道:“海大人,清泉县百姓胆小,没见过大官,所以有些紧张,下官已经安排了住处,请大人移步。”
海瑞没有多问,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疑虑。
当晚,海瑞在住处翻阅清泉县的田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清泉县号称有耕地二十万亩,但田册上的数字只有十二万亩,隐田率高达四成,比龙溪、宁化都高,更奇怪的是,田册上记载的业主,有很多是同一姓氏——陈。
“陈……”海瑞喃喃自语:“阎狼将军,也姓陈。”
阎狼,黑袍军第一猛将,从陕北起兵便跟随阎赴,战功赫赫。
西域之战,他率骑兵包抄敌军侧翼,一战定乾坤,乌斯藏之役,他翻越雪山,直捣拉,天竺之战,他统领水师,连下数城,如今阎狼受封定藏侯,天竺经略使,是文朝最显赫的武将之一。
海瑞并不知道阎狼的老家在哪里,但他隐约记得,曾有人提起阎狼是湖南衡州人。
“来人。”海瑞唤来一名随从:“去查一下,阎狼将军的祖籍是哪里。”
不到半个时辰,随从便回来了。
“海大人,查清楚了,阎狼将军本名陈狼,祖籍衡州府清泉县,他的父亲陈世安,是清泉县的大族旁支,如今在本地拥有良田数千亩,阎狼早期流浪改姓为阎。”
海瑞心中一沉。
他继续翻阅田册,发现陈家名下的田产登记在册的只有八百亩。
但按照清泉县的隐田率估算,陈家的实际田产,恐怕在三千亩以上。
不仅如此,陈家还是此次平叛的“功臣”。
赵、周、王、陈四大家族叛乱时,陈家没有参与。
恰恰相反,陈家族长陈世安主动组织乡兵,协助官军守城,还捐出了三千石粮食作为军饷。
叛乱平定后,陈家因功受到表彰,海瑞还曾亲手给陈世安颁发了一块“忠义可风”的牌匾。
“忠义可风……”海瑞苦笑。
他放下田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阎狼是功臣,天大的功臣,他的父亲陈世安,也是功臣,在危难之际站在朝廷一边,协助平叛。
但功臣,就可以隐匿田产吗?
海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