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细节都是棋子。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这盘棋里,不是因为看不出来。
是因为——
看出来了,所以不急。
这座镇子本身,就是仙古圣院。
镇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道,都是幻境的一部分。那些拼命往外跑的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逐圣院。
实际上,他们是在逃离圣院。
跑得越快,离得越远。
人若不被形所困——
眼前便是大罗天。
苏陌帮李婆婆搭好鸡舍的那天下午。
坐在老槐树下等那个白胡子老头来下棋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忽然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波纹。
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粒石子。
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街道。房屋。行人。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了。
苏陌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摆棋子。
他没动。
不是时候。
真正让幻境碎裂的,不是看见了真相,而是心里再也没有“幻”这个字。
所以他继续过日子。继续帮人修灶台、劈柴火、采药、下棋、捞纸船。
饥时吃。困时眠。
不求。不争。不破。
等它自己消。
第三十九天的傍晚。
苏陌帮李婆婆从井里打上来最后一桶水。
暮色四合,炊烟从镇子各处升起,晚风里带着饭菜的香气。
李婆婆接过水桶,笑眯眯地说:“孩子,辛苦你了,留下来吃口饭?”
苏陌点了点头。
他坐在小桌前,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
极普通的一顿饭。
然后——
嗡。
极轻的一声震动。
碗里的菜叶晃了晃。
苏陌夹着菜叶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李婆婆还在笑着给他添饭。灶台上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一切如常。
但苏陌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
他放下筷子。
闭上眼。
再睁开。
世界碎了。
从他脚下开始。
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古旧的房屋、坑洼的街道、歪斜的门窗——所有的一切像倒放的潮水般退去。
不是崩塌。
是褪去。
像一层画皮,被轻轻揭开。
画皮之下——
是白玉铺就的广场。
是巍峨入云的殿宇。
是悬浮在半空中的灵峰。
是飞瀑如银河倒挂。
是仙鹤穿行于云海之间。
是——仙古圣院。
苏陌站在白玉广场的正中央。
身上还沾着帮人修灶台时留下的泥灰。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高逾千丈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古朴大字——
“仙古圣院。”
门大开着。
门内,是一条长阶。
长阶两侧,站着一排人。
不。
一排长老。
苏陌看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位。
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正是那个——他帮忙修灶台的老爷爷。
灶台老爷爷此刻一脸复杂地望着苏陌,嘴角抽了抽,干咳一声。
“咳……老夫忘渊。仙古圣院炼丹阁阁主。”
苏陌不动声色。
目光移向右侧。
那个喜欢下棋的白胡子老头,此刻换了一身玄青色道袍,负手而立。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但苏陌还记得他输棋之后拍腿的样子。
老头对上苏陌的目光,难得地露出一丝不自在,轻咳了两声。
“老夫玄机,仙古圣院院主。”
苏陌点了点头。
嗯。下棋耍赖的院主。知道了。
再往后看——
那个采药的老大夫,竟是圣院药殿的殿主。
那个让他帮忙劈柴的大爷,是器殿首座。
那个他帮忙修桥的老人家,是阵纹殿的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