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政吐出一团烟雾,眼神里透着股子凄凉。
“后来,我放宽了门槛。”
“这一放,就放进来了一群披着羊皮的恶狼。”
“那些公司,有的是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塞进来的,有的是上级部门打着‘对口帮扶’旗号强行摊派的。”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有厂房开工,有烟囱冒烟,工人就有饭吃,工厂区就有希望。”
姜峰转过头,看着高德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结果,他们不仅没带来希望,反而把这里的根都刨了。”姜峰接话道。
高德政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没错!”
“他们嘴上说着是来搞建设,实际上是来吸血的!”
“压榨工人工资、偷排污水、骗取政府补贴,甚至还有人搞非法集资!”
“等我反应过来想动他们的时候,他们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就开始发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我对‘招商引资’这四个字就死心了,宁愿让地荒着,也不能再引狼入室。”
姜峰收回目光,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高区长,你担心的那些‘无形力量’,在我这里行不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不会发通告,也不会搞什么公开的招商大会。”
“这件事情,我会私下去谈,用我自己的方式。”
高德政侧过头,狐疑地打量着身旁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律师。
“姜律,不是我怀疑你的能力,但在法律之外的生意场上,靠的是实打实的利益。”
“我当年亲自出马都谈不下来的条件,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行?”
姜峰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了棋局的自信。
“高区长,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只想知道,为了这五千人的饭碗,你能给出什么样的底牌。”
“没有足够的诱饵,再好的猎人也抓不到狐狸。”
高德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车子行驶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路边,几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工人正蹲在路牙子上抽旱烟,眼神空洞。
这一幕刺痛了高德政。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地租,三年全免,之后减半。”
“工业水电,我按全省最低的标准给,中间的差价由区财政补贴。”
“所有行政审批手续,我亲自盯着,一路绿灯,谁敢卡脖子我摘谁的帽子!”
姜峰挑了挑眉,这确实是很有诚意的条件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对于那些真正想做大做强的企业来说,这些成本优惠只是毛毛雨。
“还有吗?”姜峰追问道。
高德政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我手里还有一笔钱。”
“那是这几年我顶着压力,从银行那儿存下来的专项贷款额度。”
“整整一个亿。”
“这笔钱是无息的,原本是打算给那些黑心厂主搞设备升级的,但我看他们那副德行,宁愿让这钱在银行里吃灰,也没给他们批过一分钱!”
姜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亿的无息贷款。
这在这个资本匮乏的工厂区,简直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
“有这一个亿,我的胜算就大多了。”
姜峰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向前方,那是未来公司旗下半导体厂的方向。
高德政看着姜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担忧之情,已经在那张老脸上挂得严严实实。
“姜律,你真的有把握能净化这里的营商环境?”
“这可比打赢一场官司难上一万倍。”
姜峰推开一点车窗,让清冷的风吹进来。
“高区长,起诉未来制造只是手术的第一刀,把烂肉割掉。”
“招商引资是第二步,注入新鲜血液。”
“至于能不能活,就看你这个主刀医生有没有勇气把那些寄生虫彻底清理干净了。”
高德政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此时,法院正前方的广场上,掌声如雷鸣般炸响。
那是尚品律所的律师团在接受群众的致敬。
直播画面里,柳苏畅、郑爽他们走在人群中间,像是凯旋的英雄。
鲜花、欢呼、闪光灯,将那条普通的街道映衬得如同红地毯一般。
“姜律师,你可是这场战役的主角,真的不去享受一下这种时刻?”
高德政看着平板里的画面,有些感慨地问道。
姜峰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让那些年轻人去吧,他们需要这种正向的反馈来坚定理想。”
“至于我……”
姜峰指了指窗外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
“我更喜欢去解决那些还没被掌声覆盖的麻烦。”
“在那些欢庆的笑脸背后,还有五千个家庭在等着米下锅。”
“这场仗,才刚刚打到中场。”
汽车在路口拐了个弯,背离了喧闹的法院,驶向了工厂区最深处的阴影。
高德政从后视镜里看着姜峰,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冷峻和理智。
他不像是一个律师,更像是一个操盘全局的棋手。
与此同时。
未来公司旗下的半导体工厂内。
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
周永康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一个屏幕开裂的平板电脑。
画面上,正是尚品律所接受欢呼的场景。
“周大哥,别看了,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一个瘦削的男人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
“人家在那儿风光无限,名利双收,哪还记得咱们这些丢了饭碗的苦哈哈?”
“咱们还是想想明天的伙食费从哪儿淘弄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周冲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得带倒了身后的木凳。
“我早就说了,那姓姜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在法庭上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为了骗选票、捞名声?”
“现在官司赢了,他成大英雄了,咱们呢?”
“厂子封了,工资没着落,连去别的厂子应聘,人家一听是未来公司出来的,都把咱们当瘟神一样往外赶!”
周冲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