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履带碾过青石板。
刺耳的机械轰鸣,盖不住人群的鼓噪声。
北城老街区的牌坊下。
七十多岁的张大爷,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路中央。
拐杖横在膝盖上。
几十个街坊,手里攥着扫帚、铁锹。
他们排成两道人墙,死死挡在重型机械前。
隔离带外,赵振邦戴着白色安全帽。
这片街区住的都是老京州。
不少人家往上数两代,在省属机关里都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
拆迁办主任满头大汗跑过来。
警服衬衫,紧紧贴着脊背。
“赵代市长,推不动。”
“补偿款压得比市场价低三成,安置房又划到了西郊。他们死活不让进。”
“没钱就不干活了?”
赵振邦声音粗砺。
在西北拆棚户区,哪次不是硬骨头?
“告诉施工队,先拆空房。”
“谁敢阻拦施工,按扰乱治安处理!”
挖掘机的铲斗高高扬起。
它朝路边一栋早就搬空的二层砖楼砸下。
墙体倒塌。
粉尘,瞬间弥漫。
这一下,激怒了人群。
几个年轻人越过警戒线,扑向挖掘机驾驶室。
防暴保安举起盾牌,往回推。
推搡间,张大爷起身想拉人。
他脚底踩空,额头重重磕在碎砖块上。
鲜血,顺着老人的花白头发淌下。
半张脸被血糊住。
“打死人啦!”
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街道的嘈杂。
骚乱,瞬间升级。
砖块和泥巴,雨点般砸向拆迁队。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
祁同伟捏起一枚黑子,停在半空。
贺常青推门而入。
“老板,北城见血了。”
“一个老头磕破了头,现在老百姓抬着人,已经把市政府的大门围了。要赵振邦给个说法。”
黑子,轻轻落下。
敲击木质棋盘,发出一声脆响。
“《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白汽。
“赵振邦把老百姓,当成了他上位的垫脚石。”
“这块石头太硬,硌脚是迟早的事。”
“信访局那边怎么回?”
“开大门。”
祁同伟喝了一口热茶。
“给群众搬椅子,倒热水。告诉他们,赵代市长有魄力,京州的事他全权做主。省政府绝不越权干预。”
贺常青点头。
这是要把火,死死封在市政府的院墙里,烤干赵振邦。
深夜,京州市政府代市长办公室。
没开大灯。
赵振邦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着楼下仍未散去的聚集人群。
警灯的光柱在黑夜里来回扫射。
财政没钱。
高育良卡着审批。
不把补偿款提上去,北城的拆迁就是一盘死棋。
强推?
今天见血,明天就能上内参。
他在地毯上烦躁地踱步。
视线,移向墙角。
那个从月牙湖底刨出来的黑色保险箱,静静立在那里。
这是赵瑞龙留下的遗物。
上次那两亿港币的信托账户,被祁同伟用一张十年前的补充白皮书洗得干干净净。
反倒给汉东财政添了一笔巨款。
赵振邦走到保险箱前,蹲下身。
他不信赵瑞龙那种毒蛇,只在箱子里放一张废纸。
手指扣住保险箱内壁。
他仔细敲击四面钢板。
当敲到底部时,声音发闷。
空心的。
赵振邦找来扁口螺丝刀,顺着底板边缘的焊缝用力撬动。
金属扭曲,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底部钢板翘起一角。
里面藏着一个扁平的防水文件袋。
赵振邦扯出文件袋,拆开封口。
一本泛黄的硬面抄账本,滑落出来。
夹带着几张过塑的照片。
照片上,是香港半山的一处豪华别墅。
铁艺大门气派,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二楼露台上,背影婀娜。
翻开账本。
字迹潦草,全是具体的资金流向。
“高小凤,香港半山别墅一套,市值五千五百万港币。购置款由赵氏集团海外关联公司全额支付。”
“高小凤,每年安家生活费三百万港币。走集团咨询顾问费名义。”
每一笔转账后面,都有赵瑞龙的私人印鉴。
赵振邦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喷涌而出。
祁同伟,你能把两亿港币解释成省政府为了规避金融风险设立的备用金。
那你又怎么解释这套登记在高小凤名下的半山别墅?
这每年三百万的“顾问费”?
汉东的本土派,把水搅得再浑。
也洗不净这实打实的权钱交易。
废墟下的幽灵,终究还是爬了出来。
凌晨一点。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府邸。
二楼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高育良有失眠的毛病,习惯在这个时候看两页《资治通鉴》。
楼下传来门铃声。
保姆披着衣服去开门。
赵振邦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大步走入客厅。
高育良穿着宽大的棉质居家服,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核桃。
“振邦同志,漏夜拜访,京州那边出大乱子了?”
高育良在沙发主位坐下,抬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高省长,北城拆迁推不动。”
赵振邦没绕弯子,在对面坐下。
“老百姓对补偿标准不满意。市财政是个空壳子。缺钱。”
“财政的口子有严格规定。”
“专项资金各安其位。京州的账,得京州市政府自己平。”
高育良语气平缓,滴水不漏。
赵振邦探出身子,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复印件,推过茶几。
“高省长理财有方,十年前就在香港布了局。”
赵振邦靠在沙发背上。
“不过我看这账单里有些东西,省发改委的招商白皮书里,恐怕没法补充进去吧?”
高育良的视线,落在那些照片和账目明细上。
盘核桃的动作,停滞。
他伸手拿起复印件,一张张翻看。
面部肌肉依然松弛,但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半山别墅,每年三百万的安家费。”
赵振邦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这总不能也是为了防范亚洲金融风暴做的准备。高小凤在香港的生活,赵瑞龙安排得很周到啊。”
高育良放下纸张。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拭镜片。
“振邦,几张来路不明的账单,说明不了什么。”
“现在的技术,伪造个照片和流水,太容易了。”
“原件我锁在安全的地方。随时可以送去技术鉴定。”
赵振邦紧盯着高育良。
“高省长,真要把事情弄到那一步,纪委一旦介入,查一查香港的房产署登记,查一查资金的穿透路径。”
“这案子,可就不是省内能兜得住的了。”
图穷匕见。
“你想怎么样?”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
“北城拆迁的资金缺口,三十个亿。”
赵振邦敲了敲茶几面。
“省财政拨这笔专款给京州。这本旧账,就永远烂在废墟底下。”
“我赵振邦,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不拨。”
赵振邦站起身,理了理风衣领口。
“明天一早,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中组部王部长和中纪委的案头上。”
“高省长,晚节和钱,您掂量着办。”
大门关上。
客厅陷入死寂。
高育良独自坐在沙发上。
目光,定格在茶几上的复印件上。
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号。
“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透着压抑的疲惫。
“老师,我在。”
“赵振邦刚才来了。”
“老赵家那个保险箱里,不止那一套账。小凤在香港的别墅,还有赵瑞龙每年的汇款单,被他挖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开价了?”
祁同伟问。
“三十亿。要省财政给北城的拆迁兜底。”
“胃口倒是不小。”
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稳。
“老师,早点歇着。钱他一分拿不走。那堆废纸,也掀不起浪。”
“同伟,这次的账,没法走公账洗。”
“不能洗,那就顺水推舟。”
祁同伟挂断电话。
窗外,京州的夜风呜咽。
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连成一片。
西北狼以为拿到了命门。
却不知,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