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的初冬,冷风像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四号院。
陈阳换掉了那件素色的围裙,穿了件得体的羊毛连衣裙,外罩一件驼色大衣。
她在玄关处换鞋,回过头。
祁同伟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手里捏着一条藏蓝色的领带。
“晚饭在家吃吗?”陈阳问,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悠长。
祁同伟“嗯”了一声,手指在领带的丝质面料上摩挲。
“京州律所那边的案子结了?”
“结了。对方公司想搞股权代持的空子,被我找了两个税务上的漏洞,直接按死了。”
陈阳拉开门,一股冷风倒灌进来。
“我先回汉东。年底了,所里一堆烂账要清。暮阳在海关加班,我给他留了饭。”
门关上了。
祁同伟独自下楼。
餐桌上,保温罩里是两菜一汤,还温着。
他给自己盛了碗米饭,坐下来,却没有动筷子。
汉东是祁家的根,也是他的后院。
丁学成在东海吃瘪,那些京城的资本就去掏他的老底。
这一手,看似冲动,实则点在了最要命的穴位上。
他掏出那部不常用的私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老易。”
电话那头,易学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祁省长,我刚从工地上回来。调查组的人还没走,在查咱们当初那个‘农副产品外销绿色通道’的拨款流程。”
祁同伟夹了口菜,悬在半空,又放回盘中。
“沙瑞金这个人,做事讲究理论高度。他现在查你,不会去翻那些实打实的政绩,他会从你做事的‘动机’和‘程序’上找问题。”
“林城物流园的基建款,当年绕开了常务副省长,走的农业厅的口子。他现在就是要拿这个说事,给你扣一顶‘另立山头’、‘破坏财政纪律’的帽子。”
“那怎么办?我这边的账目经得起查,但他们要是非说程序违规,我也没办法。”易学习有些急了。
“你不用管他怎么查。”祁同伟的语气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林东刚去汉东,立足未稳。他这个调查组长,不过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把枪。你现在就去省委找沙瑞金,把物流园的所有账本,连同过去三年带动周边贫困村脱贫的数据、新增就业岗位的数据,全部拍在他桌上。”
“你就告诉他,林城几万张吃饭的嘴,等不起调查组的程序正义。”
“至于罗昌平举报王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祁同伟的嘴角,弧度极淡,“我已经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他扒了两口饭,没了胃口。
……
汉东省警官学院。
院长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后山的靶场。
王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正给几个新来的教官讲授快速出枪的要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省厅纪委的两个人走了进来,亮出工作证。
“王院长,有几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王兴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硝烟,示意教官们继续训练。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昌平举报的?”
“王院长,我们只是按程序办事。”
“行。”王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去哪儿谈?”
半小时后,汉东宾馆。
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里,林东坐在主位。他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举报材料。
罗昌平坐在侧面,腰背挺得笔直。
“王兴同志。”林东的语气四平八稳,“罗昌平同志举报你在担任省厅常务副厅长期间,滥用职权,违规插手经济纠纷,导致一家民营企业破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王兴拉开椅子,大剌剌地坐下,双腿交叠。
“那家企业,叫‘汉发集团’,赵家的白手套。名义上是民营,背地里走的都是地下钱庄的账。破产也不是我干预的,是南山溃坝后,被省里直接清算了。沙书记亲自签的字。”
他看着林东,像在看一个刚入行的新兵。
“林书记,你在京城待久了,可能不知道汉东的水有多深。赵家在汉东盘踞了三十年,这张网的根,现在还埋在地里。你拿罗昌平当枪使,小心枪走火,伤了自己。”
“放肆!”罗昌平一拍桌子,“王兴,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这是组织调查!”
王兴没理他,继续看着林东。
“汉发集团当年欠了一屁股烂账,用非法集资来的钱去炒地皮,资金链断裂。罗昌平的亲外甥,就是汉发集团的财务总监。当初为了保他外甥,罗昌平可没少给我打电话求情。”
“林书记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罗昌平的家庭财产申报,看看他老婆名下的那套别墅,是怎么来的。”
林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罗昌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
东海市缉私局,监控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
祁暮阳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沈念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走过来,靠在操作台边上。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祁暮阳调出两份报关单的电子存档,“海盛公司用化肥的名义进口,开箱验货是高纯度的工业级尿素。转手卖给平海县那几家化工厂,一吨能赚八千的差价。”
“尿素是制造炸药的原材料。”沈念的嗓音低了下去,“他们不仅洗钱,还在囤积危险品。”
祁暮阳指着屏幕上的另一条线。
“这批尿素的仓储,租用的是南港一个废弃的码头。我查了码头的产权,在市属城投名下。”
“刘明。”沈念吐出两个字,“陈安邦的那个秘书。”
“货还在码头。要不要立刻查封?”祁暮阳问。
“不急。”沈念喝了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等。等他们出货。”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兴的号码。
……
东海省长办公室。
丁学成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后,桌上那份由京城私募机构起草的混改方案,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女助理推开门,步履匆匆。
“丁省长,新加坡那边的消息。远东创投完成了私有化退市,股票已经从交易所摘牌了。”
丁学成手里的钢笔,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融券做空的数千万股,现在成了永远无法在二级市场买回的死账。
券商的催款函,最迟明天就会发到他背后的那几家私募案头。违约金加上杠杆利息,是个足以让任何资本大佬破产的数字。
门又被敲响。
省府办公厅的副主任走了进来,神色慌张。
“丁省长,省委巡察办刚下的文。要求省政府所有副省长级别的领导,补交个人及直系亲属过去五年的财产申报及海外投资情况。”
丁学成的脸上一片灰白。
高育良这是要掀他的底牌。
他这次南下,背后的私募不仅给了他政治任务,还在他家人的海外账户里存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活动经费”。
这笔钱经不起查。
……
中原省。
祁同伟坐在返回东海的高铁商务座上,手里翻着一本《货殖列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育良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釜底抽薪。】
祁同伟将手机关机。
他靠向椅背,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丁学成,已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动用京城最高层级的关系,来强行叫停东海的一切调查。
但祁同伟清楚,在这盘棋里,自己布下的最后一颗子,还没有落下。
海关、公安、纪委,三张网已经铺开。
丁学成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省一级的权力博弈,但他不知道,他真正要面对的,是国家机器最冰冷的法理逻辑。
高铁进站的广播声穿透车厢。
祁同伟睁开眼,东海站到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风衣,步履稳健地走出车厢。
站台上,贺常青和司机早已等候。
远处,还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挺拔的男人。
是孤狼。
“老板。”孤狼走上前,手里捏着一个没有商标的旧手机。“南港那个废弃码头,有新动静。”
祁同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段用长焦镜头拍摄的视频。
夜色中,几辆重型卡车正在往码头的仓库里转运麻袋。带头的,是平海县的几个宗族骨干,也是洪记沙场的老板。
“丁学成被逼急了,想把这批尿素转移。”祁同伟把手机还给孤狼。
“让王兴收网。”他坐进车里。“通知侯亮平,城投公司副总刘明和海关副科长的案子,可以并案了。”
“人赃并获。我要丁学成在东海,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黑色的帕萨特汇入东海市的车流。
这座城市的上空,一场酝酿已久的清洗风暴,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