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冬日,潮气浸透了每一块青石板。
四号院的天井里,几株抗寒的绿植挂着水珠。
陈阳在厨房熬着老火鸡汤。
锅盖被水汽顶起,发出噗噗的声响。
祁同伟穿着一件手织的粗线毛衣,坐在石桌旁。
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棋盘。
祁暮阳洗漱完毕,拿着抹布擦拭着旁边的木质圈椅,拉开坐下。
“海关的活儿干顺手了?”祁同伟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三三”的位置。
“顺手。新换的科长讲规矩,底下人按流程办事,没人敢乱盖章。”祁暮阳拿起一枚红子跟上。
“临海市的物流园停工,局里这几天报关单少了近一成。货商都在观望。”
祁同伟端起紫砂茶杯喝水。
“观望是商人的天性。《孙子兵法》讲,‘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咱们把设备撤出临海,把违约的坑留给胡跃进。他现在正满世界找钱补窟窿。”
祁暮阳落子防守。
“郭正明让省建行给他们批贷款,您卡了抵押物。他们拿不出实物质押,这五亿的违约金怎么赔?”
祁同伟把黑子按在棋盘中腹。
“郭正明会拿临海市属国企的股权做抵押。自来水厂、公交公司、燃气网。”
“这些关系民生的底层资产,就是他的投名状。”
省政府办公大楼。
代省长办公室内,暖风机低速运转。
郭正明坐在真皮转椅上。
梁博远与韩志明分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两侧。
茶几上放着三份由临海市政府递交的资产抵押评估报告。
韩志明翻开其中一份,看着上面的数据。
“老郭,胡跃进把临海市水务和燃气集团的股权全拿出来,抵押给东海城商行,换这五亿的过桥资金。这步棋走得太险。”
“字签下去,临海市的公用事业就捏在祁同伟的金融盘子里了。”
郭正明拿过签字笔,在批复栏里利落签下名字。
“兵无常势。这五个亿必须按期赔付,堵住大路集团走司法仲裁的借口。”
“我们从中原调来的华通建工集团下周就会进驻临海。物流园重新开工,引入部委专项资金,这点抵押的股权随时能拿钱赎回来。”
梁博远端起茶杯润嗓。
“组织部这边,韩部长已经把临海和南州的十三个要害岗位梳理完毕。胡跃进在临海站稳了脚跟,周建刚在南州也稳住了局势。基层有了我们的人,省政府的指令才能落到实处。”
郭正明将钢笔帽扣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高育良的巡察办专门抓行政程序的漏眼。我们接下来的所有项目,全部走国家部委的专项审批,走最严苛的公开招投标。”
“用宏观调控的名义打压地方垄断。港建集团把持着全省的基建大盘,这本身就违背市场竞争规律。这是祁同伟最大的政治软肋。”
周一下午。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参会人员。
高育良居中而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
郭正明打开面前的文件包,抽出一份《关于打破港口基建垄断引入多元竞争机制的决议》。
“东海的经济盘子在扩大,单靠一家省属国企承接所有的基建和物流,已经力不从心。”郭正明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临海市的新能源产业园和物流园二期,昨天完成了重新招标。华通建工集团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标的额中标。资金由三家股份制银行联合授信。”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引入外省企业参与竞争,省府历来支持。”祁同伟出声。
“华通建工给出的标的额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按照东海建材交易中心的挂牌指导价,这个价格连购买合格标号的水泥和钢筋都不够。”
“郭省长,低价竞标带来的工程质量问题,谁来兜底?”
郭正明迎上祁同伟的视线。
他拿出一份国家发改委下发的文件复印件,推向桌面中央。
“祁省长,华通建工拥有国家甲级施工资质,他们自带了完整的供应链体系,不需要从东海建材交易中心采购高价材料。”
郭正明点着文件上的字句,“港建集团通过建材交易中心统购统销,规范了市场,但也形成了事实上的价格壁垒。我们引入华通建工,就是要平抑基建市场的物价水平。”
祁同伟停下手里的铅笔。
郭正明这一手,章法俨然。
用反垄断的宏观理论做护盾,直接绕开祁同伟设立的底层材料供应链。
华通建工不仅自带资金,还带来了完整的外部材料渠道。
祁同伟没有硬碰硬。
“郭省长既然对华通建工的供应链有信心,临海市的物流园项目,由他们全权承建。港建集团不干预。”
“工程监理和质量验收,交由省住建厅负责。”
郭正明靠向椅背,完成了一次正面交锋的胜利。
他拿到了临海市的工程主导权,将外省资本成功楔入东海的经济版图。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引进竞争是好事。工程质量是底线。住建厅要把关。散会。”
临海市,东郊施工现场。
胡跃进穿着冲锋衣,陪同华通建工的李总经理视察场地。
十几台大型挖掘机正在清理前期大路集团留下的地基。
“胡市长,京城那边调拨的第一批钢材下午就能进场。”李总指着远处平整出的空地。
“我们自己有车队,不走东海本地的物流园,省下一大笔转运费。”
胡跃进点头。
“郭省长顶着全省的压力给你们批了豁免权。工程进度必须加快。年底前主厂房要封顶。”
一辆东海城商行的商务车停在工地外围。
两名银行的工作人员走下车,拿着查验单核对现场的固定资产。
李总皱起眉头。
“他们来干什么?”
“临海市自来水厂和公交公司的股权抵押给城商行了。”胡跃进回答。
“城商行例行核查担保企业的资产状况。不用理会他们,咱们干咱们的。”
夜里。
四号院的书房。
台灯亮着。
祁同伟坐在书桌后,翻阅着城商行行长赵启明送来的资产抵押评估书。
祁暮阳端着两杯热茶进屋,将一杯放在桌面上。
“临海市的抵押手续走完了?”祁暮阳看了看评估书的封皮。
“走完了。五个亿的过桥资金已经打进了大路集团的违约赔偿金账户。”祁同伟端起茶杯,茶香四溢。
“华通建工在临海市全面铺开了。他们用自带的建材,绕开了我们的交易中心。工程成本压低了不少。”祁暮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成本不是凭空消失的。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标书,只能从材料上抠水分。”
祁同伟拿红蓝铅笔在评估书上画了一条线。
“华通建工从外省调运钢材和水泥。长途运输的油耗、过路费,加上损耗。这笔账算下来,他们买到的材料,连国标的最低线都达不到。”
“您放任他们进场,就是等他们暴雷?”
“郭正明为了打破垄断,给华通建工批了直采豁免权。这就是把监管的盲区亲手交给了对方。”祁同伟放下铅笔。
“工程质量的隐患,随时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盖得越快,出事的时候就越惨。”
祁同伟把评估书合上。
“胡跃进为了给华通建工铺路,把临海市水务和燃气集团的股权全部抵押给了城商行。这才是真正的核心资产。”
祁同伟看着窗外的夜色。
“华通建工用劣质材料搞出来的工程一旦停摆,临海市政府拿什么去还城商行那五个亿的贷款?”
祁暮阳明白了。
用一个物流园的空壳工程,去换取一座城市水电气等命脉资产的绝对控制权。
郭正明以为自己抢到了建设权,实际上他用整个临海市的底层运转网络,给港建集团做了一次单向抵押。
“海关那边,华通建工有进口业务吗?”祁同伟问。
“他们有一批大型起重设备从欧洲进口。报关单已经提交。”祁暮阳回答。
“单子我看了,走的是正规途径,税费足额缴纳,挑不出毛病。”
“正常的商业往来,海关不要设卡。”祁同伟定下基调。
“郭正明现在最希望我们在行政审批上给他们穿小鞋,这样他就能去京城告状,说我们破坏投资环境。”
“把路给他们让开,让他们跑。”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全省交通规划图前。
“跑得越快,摔得越惨。”
接下来的半个月。
临海市的建设工地上机器轰鸣,日夜赶工。
郭正明和梁博远多次下基层视察,省台新闻连篇累牍地报道临海市引入多元资本、打破基建僵局的成绩。
韩志明在组织部发力,以临海市的改革经验为标杆,提拔了数名配合度高的基层干部。
郭正明的铁三角阵营在东海市站稳了脚跟。
一些原本依附在祁同伟这边的本土商会,看到华通建工的低成本运作模式,产生了动摇。
张建国和刘海明几次向港建集团申请降低材料指导价,都被祁同伟压了回去。
东海的经济版图上,分化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运作路线。
省委一号院内,高育良的巡察办按兵不动。
李伟每天汇总各地的行政效能数据,没有下发一张整改单。
整个东海官场透着一种平静。
周末的傍晚。
祁同伟坐在城商行总部的监控室内。赵启明陪同在侧。
屏幕上显示着临海市自来水厂和燃气公司的日常流水报表。
“祁省长。”赵启明拿出一份资金分析报告。
“华通建工在临海市的工程款拨付进度出了点状况。他们上报的施工节点提前了,要求市财政提前垫付三个亿的二期工程款。胡跃进市长拿着抵押手续,想在城商行申请二次贷款。”
祁同伟翻看分析报告。
“工程节点提前,说明他们在拼命赶工期。赶工期就需要大量的现金流去覆盖劣质材料的周转成本。”祁同伟把报告放在桌上。
“城商行的贷款审核有严格的风控标准。临海市已经把核心资产抵押净尽。他们没有可用的抵押物,二次贷款一律不批。”
“胡市长那边如果拿省政府的批文来压?”赵启明有顾虑。
“省政府的批文不能代替实物质押。郭省长如果愿意拿省财政的税收账户做担保,你再放款。”祁同伟一语封死。
郭正明绝不敢动用省财政为单个企业的工程款作保。
资金链的压力,开始显现。
祁同伟走出城商行大楼。
天空飘起了冷雨。
这场拉锯战进入了耐力比拼的阶段。
华通建工的劣质材料工程、胡跃进面临的违约债务、郭正明的政治背书。
三者捆绑在一起,向着深渊滑落。
祁同伟坐进车内,吩咐司机开回四号院。
局已经布下。
只等大雨冲刷出地基下的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