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明听到这话,反倒心里没了底。祁同伟答应得太痛快,痛快得让人心生警惕。
“至于博远同志提出的物流运输专项整治,”祁同伟转过头,迎上梁博远的视线。“这也是省府一直想做的事。建材交易中心成立的初衷,就是规范市场。政法委和公安厅联合执法,恰好能帮我们清理那些不守规矩的害群之马。”
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行政夹克的下摆。
“不过,既然是全省范围内的专项整治和指导,就不能厚此薄彼。”
祁同伟话锋一转。
“临海市的新能源产业园,以及南州市的装备制造产业园,都是国家级课题项目,更是郭省长亲自挂帅的重点工程。涉及百亿资金的调拨和数万吨建材的运输。”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我提议。第一批党建工作指导组,不仅要进驻港建集团,也要同时进驻临海和南州的两个国家级项目指挥部。政法委的专项整治行动,也要把华通建工集团及其外包的建材供应商,列为首批核查对象。”
祁同伟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郭正明。
“郭省长,国家级项目更需要严格的监管,不能在廉政和治安上出半点纰漏。您说对吧?”
郭正明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华通建工在临海用的是什么材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没有标号的散装水泥,那些通过现金在黑市上交易的沙石,根本经不起政法委和纪委的联合核查。指导组一旦进驻,华通建工的底牌就会彻底曝光。
“临海和南州的项目刚起步。”郭正明斟酌着措辞。“现在派指导组进驻,会不会干扰企业正常的施工进度?华通建工是外省重点企业,这种无差别的排查,容易引发投资商的顾虑。”
“郭省长刚才讲,监管必须跟上,不能有法外之地。”祁同伟把郭正明原话奉还。“华通建工既然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指导组?难道他们的账目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梁博远脸色阴沉。
他抛出打黑的议题,是为了剪除港建集团的外围羽翼。现在被祁同伟用同样的话术套牢,如果拒绝把临海和南州纳入核查,政法委的专项行动就成了公报私仇的笑话。
高育良适时开口。
“同伟同志的补充意见很好。”
高育良把杯盖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碗水端平。既然要查,全省一盘棋。志明同志,指导组的名单明天报给我。一半进驻港建,一半进驻临海和南州。博远同志的专项整治,省公安厅由王兴同志具体落实,重点摸排沿海几个大型工地的建材来源。”
高育良一锤定音。常委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散场。
郭正明回到办公室,反手摔上了门。
女助理端着咖啡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梁博远跟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扯松了领带。
“他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华通建工那边的进料记录全是糊涂账,王兴的人一旦去查,一查一个准。”
“让胡跃进通知华通建工,停工。”郭正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停工。把工地上的劣质材料全部转移,销毁进货单据。”
“工程节点怎么交代?”梁博远问。“部委的考核期快到了,主厂房不封顶,后续的补贴资金就下不来。临海市抵押在城商行的那五个亿,下周就到期了。”
郭正明的呼吸变得粗重。
资金链,又是资金链。
为了摆脱祁同伟的控制,他把临海市的核心资产抵押出去了。现在工程停摆,资金回不来,临海市的财政面临破产。
“去京城借钱。”郭正明咬牙切齿。“找那几家私募,用华通建工的股权做质押,借五个亿的高息过桥资金。先把城商行的窟窿堵上,把水务和燃气的控制权赎回来。”
“那几家私募在东海的三千亿还被公安厅冻结着。他们现在对东海的市场避之不及,谁肯借钱?”梁博远点出残酷的现实。
郭正明跌坐在椅子上。
四号院。夜幕降临。
祁同伟在书房内铺开一张全省产业结构图。临海和南州的位置,被他用红笔打了两个鲜明的叉。
祁暮阳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桌角。他看着图纸上的标记。
“爸,今天常委会的事传开了。海关那边,华通建工有两台进口的挖掘机在排队等清关。他们的人急得直转圈,托关系想走加急通道。”
“压着。”祁同伟端起茶杯。“不用找茬,就按最繁琐的常规流程办,所有的检验检疫环节一个都不能少。让他们在港口多停半个月。”
祁暮阳点点头。
“华通的资金链很紧。听说临海市的胡跃进今天下午跑去省建行贷款,被拒绝了。”
“没有合格的抵押物,哪家银行敢批贷款。”祁同伟喝了口热茶。
他在等待。
等待华通建工这栋用劣质水泥堆砌起来的纸牌屋,在资金和监管的双重重压下自行坍塌。
郭正明引以为傲的宏观经济理论,在冰冷的现实商业逻辑面前,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次日清晨。省委办公厅下发红头文件。
党建工作指导组正式进驻港建集团及临海、南州各大重点项目指挥部。
省公安厅同步开展全省物流运输行业专项整治行动。
两把利剑悬空。东海的商界风声鹤唳。
王大路带着港建集团的高管团队,在总部大楼门口迎接指导组的到来。账本、会议纪要、合同流水,全部分门别-类摆在会议室,任凭查阅。
一切都在阳光下运行,毫无破绽。
而另一边,临海市东郊工地。华通建工的项目部乱作一团。
十几辆重型卡车连夜拉走工地上的散装水泥,企图在指导组到来前销毁物证。
车队刚驶出国道收费站,就被特警支队设卡拦截。
王兴穿着战术背心,亲自带队查车。
掀开防雨布,灰白色的劣质水泥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任何出厂合格证和环保标识。
“全部扣押。司机带回局里做笔录。”王兴挥手下令。
消息传回省政府。郭正明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接连不断。
临海市代市长胡跃进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郭省长……材料被省厅扣了。华通的李总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城商行的催款单已经发到市政府办公厅了,说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过账,明天就启动资产冻结程序,接管全市的自来水厂和燃气网络。”
郭正明握着听筒,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
三个小时。去哪里弄五个亿的现金。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对面副省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那是祁同伟的办公区。
这盘棋,他被逼到了死角。祁同伟用规则设下陷阱,逼着他自己跳了进去。收网的时刻到了。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城商行送来的催款回执。
贺常青推门进来。
“老板,郭省长朝咱们这边过来了。没带随员。”
祁同伟把回执平放在桌面上。红蓝铅笔搁在一旁。
“门开着。泡杯茶。”祁同伟语气平淡。
走廊上,郭正明的脚步声渐近。
东海的权力格局,即将完成最后一次洗牌。祁同伟端坐不动,犹如一尊坚不可摧的塑像。
在这片土地上,实力就是最硬的道理。
郭正明推门而入,脸色灰败,往日的从容消失殆尽。
祁同伟抬起眼。
“郭省长,喝茶。”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完败。郭正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
他知道,只要坐下,他代表的京城理论派,就在东海本土的实干派面前,彻底低下了头。
但他别无选择。临海市的民生底线,容不得他有半分骄傲。
他缓步走向沙发,艰难地坐了下去。
祁同伟端起自己的茶杯。
这局棋,下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