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郭正明语气严厉。
“周建刚,马上把扣留的运煤车放行!东海市区要停电了!”
周建刚在国道上吹了一天冷风,冻得直打哆嗦。
“郭省长,这煤车混在建材车里,我们分不清啊。而且罚单已经开出去了,车辆信息录入了全省违章系统。按规定,不走完行政复议程序,系统解不了锁,放不了行。”
规则是梁博远定的,系统是交警管的。按死规定的操作流程,成了一个死结。
“找拖车!雇人去开!”郭正明吼道。
“一百多辆重卡,上哪找那么多A照司机去开?”周建刚声音发苦。
与此同时,港建集团总部。
祁同伟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王大路坐在对面,看着手机上的实时路况。
“南州那边急眼了。交警支队到处在找咱们的司机,说不要罚款了,求着他们把车开走。”王大路汇报。
祁同伟慢条斯理地喝茶。
“司机工作时间超长,属于疲劳驾驶。按交规,必须强制休息二十四小时。让他们找家宾馆睡个好觉。费用公司报销。”
“电厂那边怎么回?”王大路问。
“发个公函给东海市政府。港建集团运力受阻,遭遇地方保护主义设卡拦截。不可抗力导致的燃料延误,港建集团不承担违约责任。”祁同伟把茶杯搁在玻璃茶几上。
“建议他们启动市级应急预案。打市长热线,向老百姓如实公布停暖原因。”
民怨的火,被引向了南州市政府和省政法委。
晚上八点。
东海市区部分老旧小区暖气管开始变凉。
市长热线被打爆,市民的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指向南州市设卡扣押运煤车。
省委一号楼。
高育良披着呢子大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夜景。
远处的万家灯火里,有几个片区的灯光暗了下去。
李伟推门进来。
“高书记。东海市委递了紧急报告。热电厂降负荷运转。市民意见极大。”李伟翻开手里的本子。“郭省长那边派了三个副秘书长去南州现场协调,车还是开不动。”
高育良转过身,走向书桌。
“召开省委紧急常委会。”高育良下达指令。“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内到齐。视频连线南州市长周建刚。”
半小时后,省委一号会议室。
气氛降至冰点。
郭正明、梁博远、韩志明面色难看。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神情平实,面前放着一个黑色记事本。
高育良坐在主位,双手交叠。
“天气冷,老百姓家里的暖气更冷。”
他目光扫过梁博远。“博远同志,政法委搞物流专项整治,初衷是规范市场。怎么把老百姓过冬的煤车给整治到路沟里去了?”
梁博远清了清嗓子。“基层执行政策存在机械化、一刀切的毛病。南州交警在甄别货物性质上缺乏经验。”
“缺乏经验?”高育良端起保温杯。“一百多辆拉煤的半挂车,黑乎乎的煤堆在那里,需要什么经验去甄别?”
会议室的大屏幕亮起。
南州市长周建刚出现在画面中,他满头大汗,站在路灯下。
“高书记,郭省长。我们正在组织拖车清理道路。”周建刚汇报。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周市长,一百多辆重卡,你那几台拖车要拖到什么时候?电厂的锅炉等得起吗?”
“祁省长,您帮忙协调一下司机……”周建刚语气近乎哀求。
“港建的司机在配合你们南州的交规接受调查。”祁同伟条理分明。“我们讲法治,既然南州交警开了罚单,扣了车,司机就得走流程复议。省属国企不能带头违法。”
郭正明手掌按在桌面上,他知道,祁同伟在用规则锁死他。
“同伟同志,大局为重。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把煤运进去。”郭正明放软了语调。
“煤要运,规矩也要立。”祁同伟直视郭正明。“南州市罔顾民生,滥用执法权阻碍国家能源大动脉。这严重违反了行政纪律。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执法模式不叫停,以后港口的货谁还敢运?”
高育良适时接过话头。
“同伟同志说得对。法治不是用来卡老百姓脖子的。”
“李伟。”高育良喊了一声。
李伟在旁起立。
“省委巡察办立刻进驻南州交警支队和交通局。停职接受审查。周建刚同志作为市长,负有领导责任,停职反省。由常务副市长暂代工作。”
韩志明抬起头。“高书记,周建刚停职,不符合组织程序,需要经过组织部考核……”
“老百姓家里都结冰了,还要等你们组织部走三个月的考核流程?”高育良音调提高。“省委巡察办有一票否决权。韩部长如果觉得不妥,可以向京城反映。”
韩志明被顶得说不出话。
大屏幕上的周建刚面如死灰。
“祁省长,南州的路通了。”高育良看向祁同伟。“司机的行政复议,省委责成南州市法制办特事特办,连夜撤销违规罚单。安排车队发车吧。”
“服从省委调度。”祁同伟关掉麦克风。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十分钟后,104国道旁。
蹲在路边抽烟的司机们接到调度中心的指令。众人掐灭烟头,站起身。
南州交警拿着撤销的罚单据,一个个送到司机手里。
引擎轰鸣声震动夜空。
一百多辆重载煤车依次启动,浩浩荡荡驶入东海市区。
一场人为制造的断链危机,在祁同伟借力打力的手段下,演变成了一场针对郭正明阵营的政治清洗。
南州,这块郭正明和梁博远极力想要保住的飞地,被高育良用最正当的民生理由,生生敲开了一个大缺口。
会议室散场。
祁同伟收拾记事本,装入公文包。
郭正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梁博远整理着文件袋,手背青筋突起。
他们掌握了人事和政法,却没能算透这片土地上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祁同伟走到门边,没有回头。
这局棋,还远未结束。
临海市的违约金补上了,但华通建工那些劣质的水泥和钢筋,正静静地躺在工地上,等待着最后那一记重锤。
夜风更冷了,但东海市的暖气管,重新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