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冬的东海市,呵气成冰。
四号院天井里,老樟木劈成的柴火整齐码在墙角。
铜制炭炉里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砂锅,里面翻滚着白玉萝卜和带皮羊肉。
陈阳拿长柄铁勺撇去表面的浮沫,盛了两碗放在石桌上。
祁同伟坐在一旁,翻看最新的《内参》。
高育良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根沾着泥水的霜冻青葱。
“早市上刚掐下来的,提味。”
他把葱洗净切碎,撒进羊肉汤里。
香味散开。
“《道德经》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高育良拉开椅子落座,拿起调羹喝了口原汤。
“郭正明用安全排查封你的桥,你用环保消防去封平山的化工厂。这种对耗,伤的都是东海的元气。”
祁同伟把《内参》搁在手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
“郭正明是理论派,讲究绝对的政治正确。安全生产这把剑他举得太高,自己也下不来台。”
“我用环保去查平山,是让他尝尝按他定下的最高标准办事,地方财政会是什么下场。”
高育良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
“赵长峰是京城空降的干部,平山市是全省冶炼大户。环保厅和质监局昨天下午进驻,贴了三十八道封条。平山市的几家纳税大户全停了产。”
“赵长峰扛不住。”祁同伟咽下热汤。
“平山财政指望这几家企业发工资。不出三天,赵长峰就得去找郭正明诉苦。”
省政府办公大楼。
空调热风呼呼作响。
郭正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站着平山市委书记赵长峰。
赵长峰四十多岁,黑眼圈极重。
“郭省长,环保厅的联合执法组连夜查封。指标定得比京城还严。平山市一年的税收,这几家小化工厂占了三成。再这么停下去,下个月的教师工资发不出来,矿区工人要闹事。”
郭正明揉了揉太阳穴。
梁博远和韩志明推门进来。
“老郭。”梁博远在沙发上坐下,把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
“祁同伟这招是釜底抽薪。用环保大棒打平山的财政。地方不稳,我们空降下去的人就站不住脚。”
韩志明在旁附和:“组织部收到好几封平山基层干部的联名信,反应环保厅过度执法,搞一刀切。”
郭正明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
他知道祁同伟在逼他撤销停工令。
但他不能退。
退了,代省长的威信荡然无存。
“不能向这种破坏大局的要挟妥协。”
郭正明拿过一份部委文件。
这是他昨晚通宵联系京城发改委要来的护身符。
“国家发改委《关于保障冬季基础工业生产和民生物资供给的紧急通知》。”郭正明将红头文件推向赵长峰。
“平山的化工厂生产的是冬春两季农业化肥的副产品。属于保障民生序列。”
他看着赵长峰。
“拿着这份文件回去。让市公安局配合,撕掉封条,全面复工。”
赵长峰接过文件,底气足了几分。
梁博远补充:“政法委下发护航企业生产的督办单。环保厅要是强行干预,市局直接以扰乱生产秩序把人带离现场。”
郭正明用京城的红头文件,强压省环保厅的行政权。
这局,他找到了破局的支点。
下午两点。
第一会议室。省政府例会。
长条红木桌两侧坐满各厅局一把手。
郭正明端坐主位。
祁同伟在左侧首位。
“今天定个调子。”郭正明开口,声音平稳。
“安全排查是底线,但不能借着环保的名义搞扩大化。平山市的基础工业关乎民生,环保厅一刀切封停企业,这是教条主义。”
环保厅长低头记录,没出声。
“我已签署省政府令,要求环保厅和质监局撤出平山。相关企业即日复工。”
郭正明目光扫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港建集团的跨海大桥和编组站,安监专家组还在评估。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继续停工。经济发展要服从安全大局。”
祁同伟手里的碳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横线。
他没有反驳。
“郭省长既然有国家发改委的保供批文,环保厅理应撤出。”祁同伟合上笔记本。
“一切按省府的政令办。”
会议结束。
郭正明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口绿茶。
这几天的交锋,他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利用部委资源将祁同伟逼退。
只要大桥和编组站停一个月,港建集团面临外资违约,祁同伟的金融底盘就会崩塌。
回到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贺常青端来热水。
“老板,环保厅的人撤了。赵长峰带着市局的人亲自撕的封条。”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王大路坐在客座沙发上,搓着手。
“祁省长,大桥一天停工损失三百多万,中原省的煤运不到平山编组站。这么耗下去,大路集团的现金流要见底。”
“急什么。”祁同伟端起水杯。
“水满则溢。郭正明拿发改委的保供文件压环保厅。他保住了平山的化工厂复工,但他保不住资本市场的反应。”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全省地图前。
“平山那几个化工厂,不仅污染严重,还是东海几家上市公司的重要代工厂。”
祁同伟手指在地图上点住平山。
“通知省证监局。平山化工厂环保违规停产又复工的事,要求这几家上市公司如实披露。隐瞒不报,按信息披露造假处罚。”
王大路听懂了。
“上市公司的公告一发,那些化工厂的环保问题就盖不住了。”
“不仅如此。”祁同伟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打蛇打七寸。郭正明用行政指令保复工,那咱们就从源头掐断化工厂的造血能力。”
他拨通东海城商行行长赵启明的电话。
“平山市那几家化工厂,属于高污染高耗能企业。城商行对于两高企业的信贷政策是什么?”祁同伟问。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回话:“祁省长,银保监会有规定,两高企业不得新增贷款,存量贷款到期收回。”
“按规矩办。不仅城商行,联合省内几家股份制银行。平山化工厂的贷款,今天下午全部抽贷。”
挂断电话,祁同伟看向王大路。
“《孟子》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郭正明让他们复工,我就给他们断贷。”
“工厂开着机器,买不到原材料,发不出工资。我看看赵长峰拿着发改委的批文,能不能当饭吃。”
平山市委大楼。
赵长峰刚把复工的指令安排下去,还没喘匀气。
市属几家化工厂的老板结伴堵在办公室门口。
“赵书记,城商行和浦发银行同时抽贷了!我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全被划走去填到期的口子了。”一个胖老板急得直跺脚。
“这机器开了,没钱买料啊。”
赵长峰头皮发麻。
银行抽贷是商业行为。他一个市委书记,拿枪指着行长也没用。
“你们先回去,我去找省里协调。”
赵长峰拨通郭正明的电话,把抽贷的事报上去。
郭正明在省长办公室内,握着听筒。
韩志明坐在对面,听出了端倪,神情凝重。
“郭省长,祁同伟把手伸进金融系统了。”韩志明压低声音。
“他用环保通告逼着银行抽贷,这是拿捏住了金融机构避险的本能。这招太狠。”
郭正明挂断电话。
祁同伟这是在将他的军。
“我用部委压他,他用市场规则堵我。平山的企业没有贷款,复工就是一句空话。赵长峰镇不住场子。”
“能不能从京城找两家银行放款?”梁博远问。
“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的审批流程最快要半个月。”郭正明双手背在身后。
“港建集团的城商行才是东海金融的血脉。”
郭正明转过身。
“备车。去祁同伟办公室。”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敲门声响。
郭正明推门而入。
祁同伟正在审批港建集团的海外采购名录。
抬头见是郭正明,祁同伟将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郭省长,请坐。”
郭正明拉开椅子坐下。两人中间隔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同伟同志,平山企业抽贷的事,城商行做得太绝了。”郭正明开门见山。
“这种掐断实体经济血脉的做法,不利于东海的大局稳定。”
祁同伟双手交叠放在桌沿。
“郭省长,银行是独立法人,要对储户的资金负责。”祁同伟声调平缓。
“平山的化工厂环保不达标,被查封过。随时面临关停风险。银行为了避险抽贷,这完全符合金融监管机构的硬性规定。”
郭正明看着祁同伟。
“规矩是人定的。省政府出面担保,先让他们度过年关。”
“省政府的担保,也得有实物抵押。”祁同伟寸步不让。
“前阵子临海市胡跃进拿水务燃气做抵押。平山市的赵长峰准备拿什么抵押?平山的铝矿开采权?”
一句话切中要害。
平山的铝矿是郭正明给京城资本预留的蛋糕。这要是抵押给了城商行,等于把平山的根基拱手让给港建集团。
郭正明十指交叉。
“同伟同志,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抽平山的贷,无非是为了大桥和编组站复工。”
“安全排查是省政府的既定政策。”郭正明抛出底牌。
“但我可以调整专家组的评估进度。明天专家组出具合格报告,后天大桥和编组站全面复工。”
他做出了让步。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
“郭省长,大桥和编组站是全省重点工程。停工这么久,各方面损失不小。”祁同伟喝了口水。
“复工是应该的。不过,平山的化工厂,设备老化污染严重,这也不符合您主导的‘产业升级’方向。”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
“银行可以不抽贷,还可以给予低息技改资金。前提是,平山市的这些高污染企业,全部交由东海港建集团的化工板块进行兼并重组。实行统一环保升级。”
郭正明双眼微收。
祁同伟不仅要复工,还要趁机把平山的工业底盘一口吞掉。
“兼并重组需要市场双方自愿。”郭正明试图找回主动权。
“银行给的贷款利率足够低,老板们会自愿的。”祁同伟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郭省长可以去征求一下赵长峰书记的意见。看看平山市是想面临大面积破产,还是接受重组焕发新生。”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
郭正明站起身。
这场名为安全排查的狙击战,他彻底输了。
祁同伟看一步走三步,利用环保和金融双重剪刀差,不仅逼他撤了封条,还要走了平山的核心产业。
“这事我会在常委会上提出来。”郭正明转身走向门口。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
“郭省长慢走。”
门关上。
祁同伟拿过红蓝铅笔,在平山市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王大路的号码。
“通知各施工队,准备复工。大桥的预制件明天进场。”祁同伟下达指令。
“平山的编组站,机器可以重新打火了。”
挂断电话,祁同伟看向窗外。
东海的冷风依旧,但这片土地上的主导权,被他牢牢钉死在手中。
没有谁能用一纸空文,压垮扎根在泥土里的实业。
郭正明和梁博远的铁三角,裂开了一道无法缝合的缝隙。
这场权谋博弈,远未到收官之时。
祁同伟打开另一份文件,关于自贸区二期申报的批文已经提上日程。
东海的船,继续全速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