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慈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凉水碰到在脸上,人清醒了大半。
昨晚她又做了那个梦。
老尼姑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着她。她想开口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喊不出声。
穆念慈把脸埋进冰凉的井水里,把那个梦压下去。
等她抬起头,黄蓉已经蹦蹦跳跳地从屋里出来。
嘴里叼着根发带,两手拢着头发,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
穆念慈没听清:“什么?”
“我说洪前辈呢?早饭还没吃,人不见了!”
穆念慈往院子那头看了一眼。
石碾子上空荡荡的,只留下半个酒葫芦,和一地鸡骨头。
这时候,练武场那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
“兔崽子们,磨蹭什么!太阳晒屁股了,今天教你们后三式,再磨叽,老叫花子不教了!”
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往打麦场跑。
打麦场上,露水还没干。
郭靖和杨康已经在场边站着了。
洪七公背着手站在石碾子旁边,看四个人都到了,咳了两声,把嘴里叼的鸡骨头吐到地上。
“昨天教的基础,困敌、夺械、制敌,前六式吃透了,才算入了门。”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
“今天这几式,是杀招。”
洪七公拿起葫芦灌了口酒,
“看好了。”
他身形一矮,整个人如猎豹般往前一窜,双手由下往上,稳稳托住假想敌的肘部。
借着冲势,腰胯猛然发力,向上一掀,竟将一棵碗口粗的木桩连根拔起半尺。
“这一式‘铁锁横江’,专破下盘扑击,他来得越猛,死得越快,借他的力,掀他的根。”
洪七公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郭靖
“郭靖,你在蒙古学的摔跤,是不是有类似的招式?”
郭靖看得双眼放光,连连点头
“有!这叫‘博尔术’,是抱腿掀人的法子,道理是相通的!”
“你这小子,摔跤的底子没白练。”
洪七公赞许地点头
“这招你应该学得最快。”
他足尖一点,身形拔起。
虽跃得不高,气势却如泰山将倾。
双手成爪,向下扣住假想敌双肩,借着下落之势,整个人化作千斤巨石。
“这一式‘泰山压顶’,居高临下,要的就是一股势,但切记,若不能一击制敌,腾空时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杨康心中了然。
他身法轻盈,九阴内力运转之下,跃起时比别人更高更稳,这一式于他而言,正是得心应手。
郭靖却面露难色。
洪七公笑了
“郭靖,你力气大,但跳不起来,从今天起,每天多练半个时辰深蹲和纵跳,下盘稳是好事,也得练出腾挪的功夫。”
接下来是第六式。
洪七公单手叼住郭靖手腕,反向迅猛一拧,另一只手同时闪电般切向他肘关节。
两股力道相反相成,郭靖“啊”了一声,整条手臂已被锁死,动弹不得。
“这一式‘金丝缠腕’,擒敌先擒手,制人先制肘,需要手腕力量和发力时机分毫不差。你们试试。”
这一式果然最难。
杨康仗着九阴内力带来的精准控制力,练到第三遍时,劲力便一蹴而就,分筋错骨的手法已有模有样。
郭靖力量虽大,却总是把握不好那股巧劲。
练了五六遍,反而把自己手腕拧得生疼,额头上沁出汗珠。
“不急,慢慢来。”
洪七公拍拍他肩膀
“这功夫是个水磨活儿,急躁不得。”
他看着二人,沉吟片刻
“杨康,你仗着内力好,学得是快,但别忘了,技巧是根基,郭靖,你像块石头,搬不动,但砸得死人。”
“你别学杨康的快,你要学自己的稳,石头磨平了棱角,比刀子更耐用。”
郭靖憨厚地点头,又揉了揉发红的手腕,继续闷头苦练。
日头渐渐升高,练武场上响起阵阵呼喝声。
场地的另一边,黄蓉与穆念慈正手持竹棒,听洪七公传授棒法。
两处教学交替进行,洪七公一会儿在这边指点拳脚,一会儿到那边示范棒招,竟丝毫不乱。
“第三路‘转’,叫‘恶犬回身’。”
洪七公手持竹棒,身形一转,棒随身走,划出一道弧线,
“精髓不在于转圈好看,而在于棒尖始终对着敌人的眼睛,划出的圆既是铜墙铁壁,也暗藏反击的后手。”
黄蓉身法灵动,一点就透,将一根竹棒转得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洪七公却一棒敲在她手上。
“哎呦!”黄蓉捂着手背。
“说了,不是让你转着好看的,是转着打人的,劲力要连绵不绝,不是耍把式。”
黄蓉嘟起嘴,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她收了花哨的转法,重新来过,这一次沉稳了许多。
穆念慈则有些不适应。
她的鞭法都讲究直线攻击,以最快的速度取敌要害。
这借力打力的圆弧路线,与她往日所学大相径庭。
练了几回,总是不自觉地又变回直刺,棒尖失去了圆转之意。
“念慈,别急。”洪七公难得温和地说,“习惯是慢慢改的。”
接下来是第四路。
洪七公举棒过顶,猛地劈下,风声呼啸
“这一路‘劈’,叫‘棒打狗头’,专攻对方脑门、肩膀。没什么花巧,要的就是快和狠!”
这一式毫无花巧,正中穆念慈的路数。
她一学便会,劈得虎虎生风,竹棒破空之声清脆凌厉。
黄蓉却撇撇嘴:“这一路也太粗暴了,像个莽汉。”
“打狗棒法本来就不是风雅的功夫。”
洪七公哈哈大笑
“能打赢的,就是好功夫!”
笑声未落,他转头朝另一边吼道
“杨康!你那招‘金丝缠腕’手腕再沉三分!别飘!”
杨康远远应了一声,重新调整手势。
练武场上尘土飞扬。
四个年轻人各自苦练,汗水浸透了衣衫。
郭靖一遍遍练着纵跳,笨拙却认真。
杨康反复打磨手腕的巧劲,力求精准。
黄蓉不再花哨,专注于棒尖的轨迹。
穆念慈咬着牙,试图将圆转之意融入直刺的本能。
洪七公靠在树下,灌了口酒,眯眼看着。
夕阳西下时,练武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杨康招呼郭靖:“来,试试手。”
两人相对而立。
杨康使出第四至六式,郭靖使出一至三式,互相拆解。身形交错间,拳风呼啸,衣袂翻飞。
杨康的招式精准灵动,郭靖的防守稳如磐石。
另一边,黄蓉和穆念慈也交上了手。
竹棒相击,脆响不绝。
黄蓉身形灵动,棒花翻飞。
穆念慈沉稳有力,势大力沉。
四人越练越投入,渐渐有了默契。
杨康和郭靖的拳脚碰撞声,黄蓉和穆念慈的竹棒交击声,交织在一起,在夕阳下回荡。
洪七公负手站在远处,看着这四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们时而错身而过,时而并肩而立,影子交叠在一起,又被夕阳拉得老长。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郭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银白。
他索性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月光练起了白天的招式。
一招一式,笨拙却认真。
“睡不着?”
身后传来杨康的声音。
他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递了一碗给郭靖。
郭靖接过,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
“杨大哥,我太笨了,那些招式,你练三遍就会,我练了十几遍还是做不好。”
“哪有。”
郭靖靠在墙边,看着月亮
“当年我在蒙古练武,哲别师父教我射箭,别人三天学会,我练了一个月才摸到门道,后来我才知道,学得慢有学得慢的好处,记得牢。”
郭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你有一样东西,我没有。”杨康说。
“什么?”
“你没发现吗?你练过的招式,虽然学得慢,但一旦学会,就像刻在骨子里,永远忘不掉。”
“我学得快,但有些东西过几天就会变味,洪前辈说得对,你是块石头,石头磨得慢,但磨出来的东西,风吹雨打都不怕。”
郭靖沉默片刻,用力点头。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影子并肩而立。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洪七公便将杨康和郭靖叫到面前。
露水未干,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练武场上只有三个人的影子。
“前六式,困敌、夺械、制敌。”
洪七公负手而立,神色比往日严肃了几分,
“今天教你们后三式,真正的杀招,专为近身肉搏、死中求活所创。”
他身影一晃,已贴到郭靖身前。
速度快得郭靖根本来不及反应。
洪七公双手交叉,如鬼魅般锁住郭靖的脖颈,膝盖同时顶住他的后腰。
郭靖一身蛮力,竟丝毫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
“第七式‘鬼手锁喉’,贴身近战。”
“管你枪法再好,被人近了身就是死路一条。”
洪七公松开手,然后看向杨康
“杨康,我知道你素来不喜贴身缠斗,但这一式,是给你保命用的,你枪法再精,总有被敌人贴上来的时候,到那时,这一招能救你的命。”
杨康心中凛然。
他确实不喜近身,总觉得贴身肉搏失了风度。
但他深知洪七公说得对,战场之上,管什么风度?活下来才是道理。
郭靖揉着脖子,眼神却兴奋起来。
蒙古摔跤中本就有锁喉的手法,他看得亲切,学得飞快。
试了两遍,便有模有样。
洪七公点点头,身形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