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的提议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周围的人听见了,都围过来,沉默着,看着赵晦生。
赵晦生摇头:“不可。”
女子急了:“赵娘子——”
“我受不起。”赵晦生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你还有孩子,你的孩子不能没有娘。”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抬起头时,眼眶红了,可语气还是倔的:“可你要是死了,这孩子当初就没娘了。赵娘子,你就让我还你这个情。”
赵晦生沉默片刻,那女子又问:“我们这里还能撑几日?”
赵晦生转头望向城外,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的人三日之内必到,你若有心,便给我三日。”
女子明白了,眼睛亮起来:“那我便等三日,这三日里,我把你学得像一些。若三日后援军不到,我就替你出去。”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对,三日后再说。”
又有人说:“赵娘子,咱们都在这儿,不差这三日。”
赵晦生望着他们,一张张面孔在夜色里模糊难辨,可那一双双眼睛却亮得很。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赵覆舟站在城头上对她说过的话:民心这个东西,平日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要紧时候,它比刀箭都管用。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女子便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问:“赵娘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你们那边的老话吧?我听不懂,可觉得好听。你能不能再念一遍,我记下来,往后也好教孩子念。”
赵晦生愣了愣,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说的是故国的话。她略略沉吟,将那些话一句句译成这边的话,念给那女子听。
“我听说,古时候的人有这样的规矩:受人的恩惠,要记在心里;施恩于人,要忘在脑后。我今日受你们这般厚待,无以为报。若此番能脱险,愿与诸位共居于此,同耕同食,守望相助,直到白发。”
那女子听得认真,一字字记在心里,又让她念了一遍,便摸黑找了一块炭,把这几句话歪歪扭扭地写在衣襟里子上。
第一日,城里静得很。
城外的人时不时喊话,喊的内容越来越急,越来越恼。城里的人听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偶尔抬头望一眼城头,望一眼赵晦生站着的地方。
赵晦生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清点了能用的兵器、剩下的粮草、还能动的青壮。不多,可守三日,够了。
第二日,城外的喊话变成了叫骂。骂得难听,可城里的人听着,反而笑了。
“急眼了。”卖饼的老婆婆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嚼着干饼一边说,“急眼了才骂人呢。”
旁边的人点头,有人接茬:“他们越骂,咱们越不急。”
赵晦生走过的时候,他们便招呼她来坐坐,喝口水。有个老汉拉着她说起几年前的事,说她刚来那会儿,连菜都认不全,如今比本地人还本地人了。又有人说,自打她来了,这街上多了好几家铺子,都是她帮着张罗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娘子,”那老汉忽然正色道,“你要是一定得死,咱们就跟你一块儿死。”
周围的人没有应声,可赵晦生看见他们的眼睛,知道他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第三日傍晚,那女子来找她了。
她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攥着那块写满字的衣襟里子,站在赵晦生面前,说:“赵娘子,时候到了。”
赵晦生望着城外,火把比前两夜更多,更密。喊话的声音已经变成威胁,说天亮之前再不交人,就攻城,攻下来一个不留。
“再等等。”赵晦生说。
“等不得了。”那女子的声音平静得很,“他们说了,天亮就攻城。我等不到天亮了。赵娘子,你把衣裳换给我。”
赵晦生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醒了,正睁着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赵晦生忽然问。
那女子愣了愣,说:“家里人都叫我西姆。”
“西姆,”赵晦生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可想好了?”
西姆点点头:“想好了。”
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是她街坊的婶子,红着眼眶接过去。西姆便开始解自己的衣扣,一边解一边说:“赵娘子,你那几句话我记牢了。等我走了,你把这话教给这孩子,就当是——”
她的话没说完。
城东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火把的火光,是冲天的火光,是燃烧的火光,是厮杀的火光。
赵晦生一把抓住西姆的手腕,将她拽到身边。她望着那片火光,望着火光里隐约可见的人影,望着那些熟悉的口音在喊杀声里越来越近。
她认出来了。
虽然那不是她的军队,但她一下就看出了他们的不同,他们来自咸阳。
西姆站在她身边,愣愣地望着那片火光,半晌说不出话来。怀里的孩子被她接过来,她低头看着孩子,又抬头看看赵晦生,眼泪忽然涌出来。
“赵娘子,”她的声音发颤,“那是——”
赵晦生望着城东的方向,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眼睛里。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离开咸阳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火光,这样的喊杀声,只是那时候她是逃出去的,如今——
“是来接应我的人。”她说。
她转过头,望着西姆,望着身后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人,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卖饼的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那老汉站在她旁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还有东街的屠户、西街的货郎、常来铺子里买盐的寡妇、她帮着找过活计的年轻人……
赵晦生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们,望着城东越来越近的火光,望着这个她住了数年、认得每一条街巷、叫得出每一个街坊名字的小城。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诸位。”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