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璃月沉默了很久。
“周清怎么处置?”
“关在天牢。他还知道一些东西,但需要时间慢慢审。”
慕容璃月点头。
“审。审出来的东西,直接报给朕。”
“是。”
“还有,”慕容璃月起身,“东市那家书铺,可以收了。”
夜未央一怔。“陛下,不等了?”
“不等了。”慕容璃月走到窗前,“沈无常已经走了,周清被抓了。
再等下去,也钓不到大鱼。不如收了,断大梁一条线。”
“是。”
夜未央领命,转身要走。
慕容璃月叫住她。
“等等。周清背后,有没有其他人?他是工部侍郎,管着水利漕运。
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一个人做事。”
夜未央低声道:“工部有几个官员,和他来往密切。
还有几个商人,常年承包朝廷的工程,和他关系匪浅。
臣需要时间,把这些线都理清楚,在禀报给陛下。”
慕容璃月点头。“查清楚,一网打尽。”
“是。”
夜未央退了出去。
慕容璃月独自坐在凤椅之上,让身边所有人都出去了。
右丞相陈元礼的事还没查清,工部侍郎周清又跳了出来。
正四品的朝廷大员,竟然是大梁的暗桩。
他在京城潜伏了十五年,做了多少事?传递了多少消息?
这朝堂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
五月二十九日,夜晚,刑部大牢。
周清坐在阴暗的牢房里,双手被铁链锁着,面色灰败。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从最初的惊恐、狡辩、沉默,到现在只剩下疲惫。
牢门打开,夜未央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黑衣女子,一个捧着纸笔,一个端着烛台。
烛火在阴冷的牢房里跳动,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大人。”
夜未央在他对面坐下,“想好了吗?”
周清抬起头,看着她。“我该说的都说了。”
“工部侍郎,正四品,在京城为官十五年。”
夜未央把一份名单放在桌上,“你经手的水利工程二十三处,漕运项目三十七个。
这些工程的承包商,都是你指定的七个人。
这七个人,每年给你送多少银子?”
周清没有说话。
夜未央看着他。
“你不说,我们也能查出来。但你说了,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周清沉默了很久。“每人每年……十五万两。”
“一百零五万两。”
夜未央点头,
“十五年,一千多万两。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周清闭上眼睛。
“一部分给了青阳宗。
我需要青阳宗作为靠山,而青阳宗在西北的势力需要钱来维持。
赵文远能当上安北郡守,也是青阳宗的意思。
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在西北经营,而赵文远就是其中之一。”
“青阳宗每年收你多少?”
“五十万两。”
夜未央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还有呢?”
“还有一部分,给了京城的几个官员。”
周清睁开眼睛,看着夜未央,
“夜阁主,你也是官场上的人。
你应该知道,这朝堂上,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夜未央没有接话,她把名单推到周清面前。
“这七个人,是你的下线?”
周清点头。
“他们的钱,去了哪里?”
“一部分也是给了青阳宗,一部分给了朝中的官员。
还有一部分,通过东市的书铺,传到了大梁。”
夜未央看着周清。
“你在工部十五年,经手的水利工程、漕运项目,有多少信息传到了大梁?”
周清低下头。
“全部。”
夜未央的手指停住了。
“渭水、济水、淮水三条大河的所有堤坝图纸。”
周清的声音越来越低,“漕运的粮道、沿河粮仓的位置、守军人数、换防时间、运粮船的路线。
以及运河上的闸口分布、开启规律、每道闸能过多少船。
还有官道上的驿站分布、换马点、急报传递路线。”
夜未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把名单收好。
“周清,你在京城十五年,可曾想过,大燕若亡了,你的家人会怎样?”
周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夜未央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大燕不会亡。但你,看不到了。”
她推门出去。
————————
五月三十日,清晨,京城。
天刚亮,凤凰卫和明月阁的人就出动了。
四个商人的宅院被同时查封。
大门被撞开,仆人们被赶到院子里蹲着,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来,账本、信件被仔细搜检。
有个商人试图从后门逃跑,被守在巷口的明月阁暗哨一脚踹翻,当场拿下。
三个官员在早朝时被当场拿下。
他们穿着朝服,站在队列里,面色如常。
直到禁军走到面前,他们才变了脸色。
“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臣是被人陷害的。”
慕容璃月坐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禁军把那三个人拖出金銮殿。
朝堂上一片死寂。
慕容璃月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群臣。
“工部侍郎周清,通敌叛国,罪不可赦。着即革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工部郎中、主事等三人,贪墨通敌,革职拿办,交刑部会审。
商人张永年等四人,资敌通敌,家产全部查抄,人犯押入天牢。”
她冷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知道,你们当中还有人心里有鬼。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内,自首者,从轻发落。
三日后,被查出来的,杀无赦。”
她转身,走入后殿。
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
六月初五,早朝。
慕容璃月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这是夜未央花了五天时间查到的——青阳宗在西北的部分势力分布,明面上所能查到的。
他们与地方官员的勾结、以及这些年从朝廷捞走的银两。
数字触目惊心。
“传旨。”
她开口,声音平静,
“青阳宗勾结地方官员,贪墨赈灾粮款,干涉朝政,罪不容诛。
着即削去青阳宗‘护国宗门’封号,收回历年赐予的田产、商铺、矿山。
宗门弟子中,凡在朝为官者,一律革职查办。凡在地方任职者,一律解职归乡。”
殿中一片哗然。
秦文渊出列,面色凝重。
“陛下,青阳宗立国千年,历代先帝都是拉拢为主。贸然动手,恐怕——”
“恐怕什么?”慕容璃月看着他,“恐怕青阳宗造反?”
秦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慕容璃月起身,走下御阶。
“青阳宗再强,也是大燕的宗门。朕是皇帝,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谁敢造反,朕就灭了谁。”
她走到秦文渊面前,站定。
“秦相,你怕青阳宗?”
秦文渊低下头。“臣……不怕。”
“那就传旨。”
“是。”
秦文渊退下。
慕容璃月转身,走回龙椅。
殿中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再说话,青阳宗,立国千年的宗门,半圣老祖坐镇,弟子过万——说削封号就削封号,说收田产就收田产。
女帝这是铁了心要拿青阳宗开刀。
散朝后,消息传遍京城。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有人闭门谢客,生怕惹祸上身。
而更多人,在等青阳宗的反应。
六月初七,西北,青阳宗。
青云峰上,殿宇巍峨,云雾缭绕。
大殿内,青阳宗宗主周鹤鸣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从京城传来的密报。
他看完,脸色铁青。
“削去护国宗门封号,收回田产商铺,弟子革职查办……”
他把密报摔在桌上,“她好大的胆子。”
大长老宋无极起身,沉声道:“宗主,女帝这是要对我青阳宗动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周鹤鸣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联合其他宗门,给朝廷施压。”
宋无极说,“大燕不止我青阳宗一家。神剑山庄、万花谷、九天霸宗,哪个不是传承千年?
女帝敢动我们,就不怕其他宗门寒心?”
周鹤鸣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
大燕朝廷明面上有两尊半圣——女帝慕容璃月,以及那位闭死关的老祖。
但京城还藏着第三尊——那道斩杀慕容谨的剑光,至少是半圣级别的强者。
三尊半圣,而青阳宗只有他师尊一人。
其他宗门?在朝廷余威还在的时候,是不会为了青阳宗去得罪朝廷。
“赵文远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干净。”
他开口,“赈灾粮的事,闹得太大,瞒不住了。
朝廷要人,我们给人。要钱,我们给钱。先把这一关过了。”
宋无极急道:“宗主,女帝这是要削我青阳宗的根基。今日收田产,明日就要收矿山,后日就要收弟子,我们不能退。”
“不退?”
周鹤鸣看着他,“你打得过三尊半圣?”
宋无极愣住了。
“三尊?”
“女帝一尊,慕容云海一尊,京城还藏着第三尊。”
周鹤鸣的声音很冷,
“那道斩杀慕容谨的剑光,你忘了?一剑斩杀半圣,你我谁能做到?”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周鹤鸣起身,走到窗前。
“退一步,不是认输。皇帝会死,朝代更替,但宗门不会。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拿回来。”
他转身,看着众长老。
“传令下去,把贪污赈灾钱粮的事,推到赵文远身上。
宋无极的儿子去刑部‘自首’,就说他勾结赵文远,贪污赈灾粮款。
宗门不知情,是个人行为。
再准备三百万两银子,作为‘补偿’送进京城。
田产商铺矿山,朝廷要收,就让他们收。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宋无极脸色铁青,但没有说话。
周鹤鸣看着他。
“你儿子去刑部,不会死。朝廷要的是面子,不是人命。等风头过了,再把他捞出来。”
宋无极咬了咬牙。“是。”
六月初九,京城,御书房。
夜未央将青阳宗的动向禀报给慕容璃月。
“青阳宗把贪污赈灾粮的案子全推到赵文远身上,说宗门不知情。
宋无极的儿子宋元朗已经动身来京城,说是要‘自首’。
另外,他们还准备了白银三百万两,作为‘补偿’。”
慕容璃月冷笑。
“三百万两,他们倒是舍得。”
夜未央低声道:“陛下,青阳宗这是以退为进。”
慕容璃月冷冷道,“呵呵,他们这是想等朕死,下一个皇帝上台,再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