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手指曲起,骨节叩击着桌面。
“哒,哒,哒。”
这几下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中院里分外抓耳。
“大伙儿,刚才我翻这本子,脸上的表情换了三回。”
何雨柱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不急不躁。
“老阎算计亲儿子的窝头钱,还收两厘的利息。”
“这事儿荒唐透顶,但我没发火,顶多觉得是个乐子。”
“他平时顺走你们的葱姜蒜,背地里在纸上骂你们是蠢货、活王八。”
“这事儿缺德,我也没发火,毕竟占便宜没够是他阎埠贵的本性。”
说到这里,何雨柱猛地站起身。他抡起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那张破了个大窟窿的八仙桌上。
“啪!”
木板剧烈震颤。
何雨柱伸出食指,直直戳向瘫在地上的阎埠贵,破口大骂:
“可是!”
“阎埠贵!”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嗓子嗓门震天。
前排几个大妈吓得脖子一缩。院子里连夜风都停了,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阎埠贵被这当头暴喝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他嘴唇哆嗦着碰来碰去,嗓子眼里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咯咯”声,愣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显然,阎埠贵也明白自己笔记本里记录的事情有多么犯忌讳。
许大茂坐在条凳上,身子早就探出了一大截,心里的百爪挠心实在按捺不住。
他站起身,急吼吼地问:
“一大爷,这老小子到底记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别吊胃口了,兄弟们心里毛得慌啊!”
周满仓也跟着帮腔:
“是啊一大爷,这第三件事到底是个啥?”
满院子的人全伸长了脖子,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本被燕尾夹锁住的破账本。
何雨柱胸膛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住翻腾的火气,重新落座。
“这第三件事,我今天就掰碎了揉烂了说给你们听。”
何雨柱环顾四周,面容冷硬。
“这本子里头,原原本本记着咱们院每一户人家的进项和花销。”
“谁家一个月挣多少钱,粮本上定额多少,粗细粮怎么搭配的,平时买菜花了多少,月底剩几块几毛几分。”
“就连谁家乡下亲戚提来半篮子土鸡蛋,他都给你按市价折算成钱,记在总账里!”
人群里传出几声抽冷气的声响。
有人面露错愕,有人满脸迷茫。
傻柱的对头许大茂也是一头雾水,小声嘀咕:
“记别人家花多少钱干嘛?”
“闲得抠脚了?”
大伙儿听着觉得离谱,又确实想不通阎埠贵记录这些流水账的居心。
谁也不愿意自家锅里几颗米被人天天盯着。
但这事儿听起来,似乎还没到让一大爷砸桌子的地步。
何雨柱冷笑一声,竖起三根手指。
“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用脑子好好想想!”
“第一!”
“哪天要是有人翻开这本账,指着上面多出来的一块两块钱问你,这钱哪来的?”
“你怎么解释?你说你是把家里的粮票拿出去卖了?”
“行啊,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你接不接得住?”
“解释不清楚钱的来路,那麻烦就更大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迷茫的邻居们,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
“第二!”
何雨柱曲下第二根手指。
“平时院里大妈小媳妇凑在水槽边择菜、纳鞋底。”
“东家长西家短,嘴上没个把门的,荤的素的什么话都往外漏。”
“他阎埠贵就在旁边支着耳朵听,转头全记在纸上。”
“哪年哪月哪日,谁谁谁抱怨了粮站的米掺了沙子,谁谁谁说了句上面政策的闲话。”
何雨柱猛地拔高音量:
“有些话,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万一到了某个特殊口子上,有人拿着这个本子逐字逐句给你们上纲上线。”
“搞文字狱懂不懂?”
“到时候别说丢饭碗,你们全家老少都得跟着遭殃!”
“他阎埠贵攒着这些把柄,是不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咱们九十五号院的人全给告了,自己踩着街坊们的骨头往上爬?!”
说到这里,何雨柱停顿半秒,抛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这第三,也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
“这本子里头,居然连街道办王主任来院里指导工作时私底下说的两句玩笑话,都一字不差地记上了!”
“怎么着?”
“阎埠贵,你对王主任有意见?”
“还是对交道口街道办有意见?”
“暗地里收集黑材料,处心积虑想把国家干部拉下马?”
这三条罪状接连砸下来,中院的人群彻底炸锅了。
恐慌。
无以复加的恐慌。
自家人知自家事,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几年来没在院里发过半句牢骚?
谁敢保证自己嘴里没秃噜过犯忌讳的话?
细思极恐!
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这种被人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记录着一言一行的感觉,让所有人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没有隐私,没有自由,连呼吸都被人攥在手里。
憋屈、恐惧,最终全部转化为对阎埠贵毫不掩饰的刻骨憎恨。
一时间,漫天恶毒的咒骂声倾泻而出,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活剥了。
这一次,就连平时最喜欢和稀泥的易中海,也死死咬着牙关缩在长条凳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全院上下,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对阎家人生出哪怕丁点的同情心。
“混账东西!”
一声极其愤怒的娇喝从院门洞的暗影里传出。
穿着灰色列宁装的王主任迈着重步走了出来。
她气得连平日里的官腔都丢了,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吓人。
这一现身,把院里几十口人全震住了。
何雨柱也猛地一惊。
他眼角余光扫过王主任出现的方位,脑子飞速运转,迅速盘算起今晚开会到现在自己说过的话,确认没有半句越线出格的言论。
把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何雨柱这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干了一辈子基层革命工作的王主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像阎埠贵这种心思歹毒、躲在背后记黑材料的阴险小人,还真是头一遭碰见。
更要命的是,这孙子居然连她的话都敢记!
这已经不仅是冒犯,这是实打实地犯了干部的最大忌讳!
王主任大步流星走到阎埠贵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连珠炮似的开骂:
“好你个阎埠贵!”
“枉你还是个教书育人的人民教师!一肚子男盗女娼、满脑子反动思想!”
“你这是想干什么?搞特务那套盯梢记录?”
“你是不是还想给光头党反攻大陆递情报啊!”
这几顶破天荒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阎埠贵连喘气都费劲。
何雨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王主任一上来就给阎埠贵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亲自搬过一把椅子放在王主任身后,又示意马华从屋里端出一茶缸温热的高末。
“王主任,您消消气,为这种人伤了身子不值当。”
“先坐下喝口茶顺顺气。”
王主任接过搪瓷缸,连灌了三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这才把胸腔里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
她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转头看向何雨柱:
“何主任,今天这事儿既然是你主持的,你说说,这狗东西怎么处理?”
何雨柱早有腹稿,指着那本牛皮纸账本说道:
“我的意见是,这种害人害己的脏东西,留着就是个定时炸弹。”
“趁着大伙儿都在,点个火盆,当面烧个干净。”
“这样一来,大伙儿心里也踏实。”
王主任连连点头:
“这主意好,烧了干净!”
“不过,光烧个本子便宜他了。”
“阎埠贵这种行为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不重罚不足以平民愤!”
她转头狠狠剜了地上的阎埠贵一眼:
“明天一上班,我就以交道口街道办的名义,给你们红星小学发正式公函!”
“要求你们校长和教导处,必须对你这种道德败坏、思想有严重问题的教员,进行严肃处理!”
这句话一出,对于阎埠贵和杨瑞华来说,天,真的塌了。
老两口浑身骨头全被抽干了似的,烂泥般瘫软在青砖地上。
杨瑞华嘴里无意识地嗫嚅着些听不清的词汇。
街坊们冷眼看着,只觉得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散了大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孽。
阎埠贵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翻身爬起。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王主任的方向直挺挺跪下,脑袋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王主任!青天大老爷啊!您高抬贵手!千万别给学校发函啊!”
“发了我就全完了,一家老小就得去要饭了啊!”
“我给您磕头了!”
王主任厌恶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撤开两步,避开了这大礼。
何雨柱给许大茂和周满仓递了个眼色。
许大茂周满仓两人心领神会,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阎埠贵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架了起来。
此时的阎埠贵,哪还有半分前院前三大爷的精气神,哪还有半点文人的傲骨。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偏分头彻底散乱,几缕灰白的头发黏在满是尿液和汗水的额头上。
他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半点光彩,只剩下对未来无尽的迷惘与极度的恐慌。
那双整天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此刻无力地耷拉在身侧,指节痉挛般抽动着。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他愿意倾家荡产去换。
他后悔为什么要去算计那半个窝头,后悔为什么要贪小便宜,更后悔自己这吃饱了撑的记账习惯。
二十多年的精打细算,在这个春夜里,变成了一道催命的绞索,将他死死勒住,拖入深渊。
几个心软的大妈看到这副凄惨模样,悄悄撇过头去,心里多少生出点恻隐之心。
毕竟是住在一个院里十几年的老街坊。
但王主任态度极其坚决,一挥手打断了所有的杂音:
“不用求情!”
“身为人民教师却干出这种肮脏事,不严肃处理怎么服众?”
“这公函,我发定了!”
何雨柱没再多废话,转身吩咐马华端来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盆,又顺手找来几块废报纸引火。
“刺啦”一声,火柴划破夜空。
橘黄色的火苗迅速蹿起。
何雨柱捏着那本让全院人胆寒的牛皮纸账本,毫不犹豫地丢进了火盆里。
火舌卷上了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年油垢遇火燃烧,腾起一股黑烟。
整个中院几十号人,男女老少,站着或坐着,全都一言不发。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火盆里跳跃的火光。
跳动的火焰映照在每个人明暗交错的脸上,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直到这厚厚的本子彻底烧透,化作一堆随风飘散的黑色灰烬,人群中才传出此起彼伏的沉重呼气声。
这颗悬在九十五号院所有人头顶的雷,终于碎成了粉末。
大伙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行了,夜深了,今儿个全院大会到此结束。”
“大伙儿各回各家,早点歇着吧。”
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遣散众人。
待街坊们怀着复杂的心思各自散去后。
何雨柱转过身,对王主任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主任,您大老远跑一趟也受累了。”
“要是不嫌弃,去我那东跨院坐坐?”
“正好刚沏了壶好茶,顺道也向您汇报一下接下来院里的卫生工作安排。”
王主任盯着何雨柱那张坦荡的脸,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两人并肩向着东跨院走去,将一地狼藉留在了清冷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