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小去了调度室,找到程班长。

“程班长,我能打个电话吗?长途,东北。”

程班长思考一下:“可以,但是我不知道这个电话能能不能接到东北,毕竟这个电话要转到军区,再转总军区,再转到北方总军区,一路转。”

王小小也知道,从格尔木城到东北二科,横跨大半个中国,要经过至少五六个军区的交换机,每一级都需要接线员手动操作。

信号在漫长的铜线上衰减,两个话筒之间的声音常常夹杂着电流杂音,呼叫者需要对着话筒大声喊叫。

东北不同,电话线设施更加完善,打电话基本转一次。

王小小点点头:“谢谢,我试试看。”

她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摇了几圈手柄。

“哪里哪里?大点声听不清”

“格尔木兵站!转北方二科!找丁建国!”

“格尔木?西宁接线!格尔木找北方二科!找丁建国!”

话筒里的声音渐渐远了,像被人搁在了桌上。

王小小攥着话筒等着。电话线路从格尔木出来,先到西城,再到兰城,再到京城,再到沈城,最后到二科。

横跨大半个中国,经过不知道多少个交换机,信号在铜线上衰减,像一条被拉长了无数倍的线,随时可能断。

她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不是急,是想讲话,她想和丁爸讲话!

“我是丁建国。哪位?”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王小小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爹,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老丁的声音变了,低笑:“闺女,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王小小赶紧说,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假了。

没事谁打长途?

她咬了咬嘴唇:“爹,我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

老丁没说话。王小小听见电话那头打火机的声音。

她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打电话之前想了一肚子的话要讲,现在那头传来老丁的呼吸声,她的脑子忽然空了。

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爹,我在兵站当了快两个星期的兵了。”

“站路口指挥交通,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吃了很多窝窝头,没饿着。格尔木的窝窝头比二科的硬,玉米面没有过筛没有放碱水,剌嗓子。”

老丁没接话,在听。

王小小继续说:“我还做了个转台……还做了个喇叭,铁皮卷的,喊话的时候声音能传远一点,不用扯着嗓子喊。”

老丁声音有点闷,像叼着烟在说话:“你到哪儿都忘不了搞你那些东西。”

王小小:“爹,我现在就能搞这些东西了。”

老丁哼了一声:“路口兵,是你大伯叫你去站的?给你练兵骨?”

王小小握着话筒,声音低了下去。“爹,你怎么知道大伯给我练兵骨?”

老丁看着天:“笨崽崽,我不是给你练过了吗?廖队长训练你,海陆空首长考察你。你面瘫,不代表你能静下心里,叫你三天三夜训练,你不怕,你怕的是一个人重复一件事。”

王小小干脆把脑子里的话直接倒出来了:“我来到路口指挥就能得到兵骨了吗?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

“站路口。来一辆车,我放行一辆。来十辆车,我放行十辆。早上到下午,举旗子,吹哨子,指方向。第二天再来一遍。第三天再来一遍。”

“爹,我不是怕苦,也不是怕累。我就是觉得,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好无聊以及很无趣。爹,我不得劲。”

电话那头传来老丁吐烟的声音,慢悠悠:“闺女,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爬到山顶吗?”

“记得。”

“那你现在在哪儿?”

王小小想了想:“山脚下。”

“山脚在哪儿?”

“格尔木兵站。路口。举旗子。”

老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知道你大伯为什么让你当小兵?”

王小小点点头:“今天史政委,说大伯磨我的兵骨。”

老丁:“你知道什么叫兵骨?”

王小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老丁说:“兵骨不是吃苦耐劳。兵骨是想不明白的时候,还能把眼下的事做对,即使寂寞也在坚守,哪怕恨死了,还依旧日复一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老丁思考解释:“你站不明白为什么站路口,但你站了。

你不知道举旗子有什么意义,但你举了。

你就是觉得心里不得劲,觉得委屈,但你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被子叠成豆腐块,去食堂吃十个窝窝头,然后站在转台上,举旗,吹哨,指方向。”

“该做的事,你一件没落下。这就是兵骨。”

王小小的鼻子酸了一下:“爹,你说得对,但是我还是不得劲和委屈。”

老丁沉默了片刻:“闺女,人这一辈子,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得劲和委屈中度过。”

“你以为你爹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心里就都得劲?觉得不委屈拉?”

“你亲爹他半夜一个人抽烟的时候,心里就得劲?对老毛子的要求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觉得委屈吗?”

“你方爹那臭脾气,你以为他是在跟别人过不去?他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你贺爹,抢别的军的物资,就得劲啦!”

王小小眼睛亮亮:“爹,我觉得贺爹得劲~”

老丁额头青筋暴起:“别学老贺那牲口~”

王小小握着话筒:“那怎么办?我觉得不得劲!第一次觉得委屈。”

老丁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得劲就对了。你这个年纪得劲的话,要么是太傻逼,什么都不懂;要么是太老,什么都看开了。你这个年纪,不得劲才是正常的。”

他把烟掐了,声音清晰起来:“不得劲的时候怎么办?接着干。把眼下的事干好,干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哦,原来我干这些事是有用的。”

“到那时候,你就得劲了。”

“要是还不得劲呢?”王小小问。

老丁说:“那就继续干。干到得劲为止。或者找到得劲的事情。”

王小小沉默了很久。

老丁也没催她。电话线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两个人在沉默里搭了一座桥。

“爹,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挂了。长途费贵。”

王小小没挂,她握着话筒,忽然说了一句:“爹,我想你了。”

老丁声音硬邦邦地传来:“想我就早点回家。爹,跟你说一件得劲的事,你的小弟莱莱的爹把你要的装备送来了。”

王小小大叫:“爹,这是我的,给我放到我的仓库。”

“挂了。”

老秦鸡皮疙瘩:“老大,麻烦你一点,把哄闺女的温柔给点旭旭吧!?小小怎么啦?”

老丁丢了一支烟过去,自己也点上:“这个小崽崽觉得站路口指挥委屈了。”

老熊:“王德国营长做的对!小小被捧在手心,被你们四个爹护着,到哪儿都是宝贝疙瘩,每次去总区开会,陆军领导对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老覃做为这里唯一一个女的:“小小发展不一样,叫她日复一日做一件做毫无意义的事来磨炼。站路口、举旗子、被孤立,这些事加起来,她心里一定有委屈。”

老丁抽着烟,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小小太顺利,他狠不下心,以后她肯定先进情报科,情报科的兵傲气十足,她现在不适应被孤立,以后她会更加难走。

王小小挂了电话,对程班长道谢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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