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凌天就醒了。
屋里很静。
窗纸外头有一点灰白,桌上那盏煤油灯早灭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灯芯。
他没先起身。
先坐在床沿上,抬手按了按左眼外侧。
痛倒是退了不少。
可那股发闷的胀感还在。
像有东西卡在眼窝深处,不动的时候还好,只要视线一聚,就往里拧。
凌天站起身,把门闩插上。
然后走到桌前。
右手抬起,遮住右眼。
屋里的东西立刻变了。
桌子还在。
窗子也在。
可正中间空了一块。
不是黑透了的那种空。
是看不实。
像有人拿脏布把视野中间来回抹了几遍,灯芯、笔记本、茶缸,全在那块里头塌了下去,只剩四周一圈边。
他没动。
过了几息,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块看不实的地方还是跟着走。
不在桌上。
在眼里。
他把手放下,又遮上。
再放下,再遮上。
来回试了三次。
结果都一样。
中央那块已经大到像一个摊开的拳头。
周边也不干净,窗纸透进来的亮光像隔着一层雾,边缘发虚。桌角原本笔直,现在看过去总有一点飘。
凌天站了很久。
屋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外头偶尔传来脚步,有人挑水,有人推车,车轮从土路上过去,咯吱一声,又远了。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黑皮笔记本。
本子边角已经磨白了,翻开后,纸页一张张压得很平。里头有时间,有地名,有消耗清单,也有伤员记录。前面那几页,“已负伤”三个字写得很直。
那一栏里,一直记的是别人。
何守义。
郑二奎。
王小川。
还有更多。
凌天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握起笔。
先用黑笔,在下面补了一行自己的名字。
凌天。
写完,停了一下。
又换红笔。
在后面添了几个字。
左眼·不可逆·进行中
红色很新。
压在那一页纸上,扎眼得很。
他看着那行字,没再写别的。
也没把它划掉。
合上本子时,纸页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像给自己盖了个章。
凌天把本子塞回抽屉,顺手拿起昨夜那块折好的白棉布。
外面还是白的。
里头那面已经浸透了。
他把棉布重新折小,压进风衣内袋最深处。左边口袋边还留着一点暗印,他伸手按了按,布料凉,已经干了。
桌上有一盆冷水。
凌天捧起来,往脸上泼。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落在衣领里,冰得人一激灵。
他抬头去看水盆里的自己。
右眼还清楚。
左眼眼白里血丝没散,往里连着,像一层乱麻。眼角有点肿,灯光一照,颜色发暗。
他盯着看了两息,拿毛巾一擦,转身开门。
门外风很冷。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炊事班那边又升起了烟,锅盖撞在锅沿上,发出当的一声。担架队从东边小路过去,医务室门口蹲着两个换药的伤兵。兵工厂方向也在响,机床的嗡声远远传过来,没断。
昨天那批物资下去后,整座村子重新转了。
每个地方都在动。
凌天迈过门槛时,脚尖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很轻。
他立刻收住,像什么都没发生,顺势跨了过去。
院外那棵树下站着个人。
苍狼。
他没靠近,也没出声,就那么立着,看着凌天从门里出来。
凌天往前走了几步。
左边路上有块凸起的石头,他平时闭着眼都能绕开,今天走到跟前,头先微微偏了一下,视线从右边过去,脚下才绕开。
动作不大。
像个下意识的小习惯。
苍狼看得很清楚。
偏头的角度,比昨天又多了一点。
他什么也没说,只跟了上去。
凌天先去了医务室。
盘尼西林已经锁进柜子里,赵刚正带着卫生员点数。玻璃药瓶平码在木架上,白标签一行一行排开,像一排新兵。伤兵们闻见药味,坐在长凳上没出声,可那股紧绷了很久的劲也松了。
“顾问,十箱都在。”
赵刚把账本递过来。
“我单独列了,谁领、领多少,全记。”
凌天扫了一眼。
“伤口感染的先上。”
“高烧的排第二。”
“重伤员不要扎堆,分开养。”
赵刚点头。
“明白。”
凌天从医务室出来,又去了后勤仓。
仓口新加了岗。
口粮箱已经拆开一半,分装好的热食正在往几个哨位送。老王头正在骂人,骂一个新兵把碗底最后一勺粥舔得太慢,挡了后面的人路。那新兵抱着碗,耳朵通红,低头就往旁边蹲。
老王头骂完,又转身往他碗里添了半勺。
谁都看见了。
谁也没吭声。
凌天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
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
“顾问。”
“顾问。”
“顾问。”
他一一应着,脚步没慢。
没人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只有苍狼一直在后面跟着。
他看着凌天看路时,视线总往右边借;看人时,头也总往右偏一点。路边一根晾衣绳,比往常低了半寸,凌天走近时,右手抬得比平时快了一拍,先把绳子拨开,身体才过去。
都是小地方。
小到别人不会留意。
可在苍狼眼里,每一下都很扎。
凌天最后去了团部。
桌上堆着新送来的清单、弹药分发表、工事修补表。陈工昨夜压了一张纸在最上面,把第四期塌方和回填损失都写清了。凌天坐下,挨张看,提笔批了三个字,拨人,拨料,先抢二号段。
写到一半,左眼里那团发闷的感觉又顶了上来。
他放下笔,抬手按了按眼角。
停了一息。
继续写。
等所有表都处理完,外头天已经亮透了。
凌天把笔帽扣上,起身往外走。
苍狼还在门口。
“顾问。”
“测向站那边,韩小山一早就找了两回。”
凌天点头。
“现在去。”
他走出团部,顺着土路往测向站去。
山坡上的风带着土腥气,线杆上挂着的线轻轻颤。越往那边走,无线电耳机里漏出来的沙沙声就越清楚。
韩小山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频点本,嘴唇裂得起皮,眼里却亮得吓人。
看见凌天,他一步迎上来。
“顾问,那个信号变了——它在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