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极二年,冬。
岭南的冬季,没有北国的银装素裹,只有湿冷的山风和无休无止的细雨。
灵渠附近夏军大营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艾草混合的气味。
瘴疠的阴影虽然因“清瘴败毒饮”和严格的卫生措施而稍退,但经历前番挫败的寒渊军将士,对那片吞噬了近半同袍的莽莽群山,依旧心存余悸。
刘闯所部的惨重损失,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在闽越的崇山峻岭、深涧密林面前,寒渊军那套以严整阵型、重甲强弩、骑兵冲击见长的北地战法,以及中原、江南的作战经验,显得笨拙而无力。
帅帐中,陈到眉头紧锁,反复看着手中关于赵虺残部零星动向的探报。
这些探报来自熟悉地形的本地猎人、归附的越人小头领,以及少数侥幸从百越墟深处活着回来的精锐斥候。
信息琐碎而模糊,但拼凑出的图景令人忧心:赵虺残部并未远遁,他们如同受伤的毒蛇,潜伏在百越墟与闽越交界的更深山区,一面躲避追剿,一面似乎在尝试与当地一些较大、较为剽悍的越人部落接触,用随身携带的、从江南劫掠而来的部分金银细软,换取粮食、向导,甚至可能寻求庇护或联盟。
“赵虺不死,南疆难安。”
陈到放下探报,对帐中诸将沉声道,“然前次冒进,教训惨痛。南岭山地,非我大军用武之地。大军开入,辎重难行,易遭埋伏,更惧瘴疠。刘将军所部,多非战之损,令人痛心!”
帐下一时沉默。
众将想起刘闯所部的惨状,依旧心头发寒。
硬拼,代价太大,且未必能逮住熟悉地形、飘忽不定的赵虺;不剿,任其坐大,勾结蛮部,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沉默中,参军司马——一位来自荆南、熟知南方地理的年轻文官——出列拱手道:“都督,末将有一言。南岭、闽越之地,山高林密,涧深谷险,大军难以展开,重甲、劲弩、骑兵,皆受限制。
而当地蛮人与赵虺残部,皆惯于山林行走,来去如风,擅用弓弩、毒矢,熟悉路径,更不畏本地瘴疠水土。
我军欲清剿此等残敌,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到目光一闪:“细细说来。”
参军道:“末将以为,当精选士卒,另组一军。此军不重甲胄,不持长兵,不靠大队。
当择军中出身南方、或久居江南、擅长攀援、耐得湿热、身手敏捷、惯于山林行走之健卒。着轻便皮甲,甚至无需披甲,以便腾挪。
兵器以短刃、手弩、短弓、钩索、飞镖、盾牌(滕牌)为主,亦可配备少量便于携带的轻便强弩。
人人需背负数日干粮、食盐、火种、药物、绳索、开山刀等物。不依赖大队辎重,可自行狩猎、采集、取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军编制,不宜过大。以三五百人为一队,分作数队,各自为战,又相互呼应。
专事山地潜行、长途奔袭、侦察敌情、小股破袭、斩首夺隘。
其战法,不重堂堂之阵,而重奇袭、伏击、夜战、近身搏杀。
可翻山越岭,可涉水潜行,可攀岩附壁,可于林间设伏,可于夜间袭营。
其目标,非与敌正面交锋,而是寻踪觅迹,找到赵虺残部巢穴,或袭杀其头目,或焚其粮草,或断其水源,或挑拨其与蛮人关系。
使其不得安宁,疲于奔命,最终困死、饿死于山林之中,或逼其出山,入我大军预设之战场。”
帐中诸将闻言,有的皱眉思索,有的暗自点头。
这不就是山地斥候的加强和正规化吗?但将这种小股精锐作战,提升到专门“军”的层面,确是新思路。
陈到沉吟良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经百越墟一役,他痛感大军在山地的无力。
“此议甚善。然,此等士卒,何处遴选?由何人统带?又如何操练?”
参军显然早有腹稿:“士卒可从全军,尤其是刘闯将军所部幸存者、江南籍贯兵卒中遴选。
彼等经百越墟之难,深知山地凶险,亦有些许应对经验。
更可招募熟悉山林、悍勇敢战的本地猎户、山民,甚至……可适当招抚一些愿意为我所用的、较小规模的熟越部族战士,许以钱粮,加以编练。
彼等更通晓地形,熟悉蛮人习性,不畏瘴疠,实乃最佳向导与兵源。至于统兵之将……”
参军看向帐下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校尉:“张嶷校尉,出身巴蜀,自幼生长于群山之中,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尤擅山地潜行、设伏袭杀。
前次深入百越墟探查,便是张校尉率队,虽遇瘴疠,折损数人,但成功带回重要情报,且所部伤亡最轻,对山地行军、辨别路径、规避毒虫瘴气,颇有心得。末将以为,张校尉可担此任。”
陈到看向张嶷。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肤色黝黑,身材精干,目光锐利如鹰,在帐中并不起眼,但陈到记得他,确实是军中少数几个擅长山地作战的军官。
“张嶷,你可愿担此重任?”
张嶷出列,抱拳行礼,声音沉静:“末将领命!愿为都督,为朝廷,练出一支能在南岭群山中来去自如、可擒杀赵虺的锐卒!”
“好!”
陈到一拍案几,“即日起,由你主持,组建山地营!
本督授你全权,可从全军及江南新附之地,遴选合用之兵。
人数,暂定两千,分作四队。
装备、粮饷,优先供给。
招募猎户、山民,乃至愿归化的熟越勇士,由你酌情办理,报我即可。
所需药物、向导、山地作战所需特殊器具,皆可列出清单,全力满足!”
陈到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张嶷雷厉风行,他首先从刘闯残部和其他江南籍贯、或来自多山地区的士卒中,遴选了八百余名身手敏捷、耐劳苦、不惧山林的健卒。
又派人持重金、布帛、盐铁,深入南岭周边村寨,招募了约三百名经验丰富的猎户和山民。
甚至,通过一些归附的熟越小头人牵线,以不干涉其部族内部事务、提供盐铁布匹、准许其在指定区域交易为条件,成功招募了约两百名来自不同小部族的越人战士。
这些越人战士,皮肤黝黑,身形矫健,赤足能在荆棘丛中行走,使用吹箭、短弓、毒镖、弯刀,熟悉各种草药,不惧毒虫,正是山地作战的无价之宝。
人员齐备后,张嶷并未急于进山。
他在大营旁选择了一处类似百越墟外围地貌的复杂山地,建立了专门的训练营地。
训练极其严酷,甚至可称残忍。
攀援训练:士卒需背负数十斤装备,在陡峭的岩壁、湿滑的藤蔓间攀爬,坠下者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丧命。
丛林穿越:在无路的密林中,凭借简易工具和太阳、星象辨别方向,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
途中需应对预设的“陷阱”、毒虫、以及“瘴气区”。
野外生存:识别可食用植物、果实,寻找水源,捕猎小型动物,搭建简易庇护所,在无补给情况下生存数日。
特种作战:潜行匿踪、设置埋伏、制作陷阱、夜间识别与突击、短兵相接的格杀技巧、手弩与短弓的精准射击、吹箭与毒镖的使用、绳索与钩索的运用。
抗瘴与医疗:强制学习识别常见毒虫、毒草,熟记“辟瘴汤”配方,掌握几种急救和解毒的土法,每个小队都配备至少一名略通医理的士兵。
训练中,不断有人受伤,甚至死亡。
但张嶷不为所动,他深知,平时多流汗,战时才能少死人。
他以身作则,与士卒同吃同住同训练,皮肤被荆棘刮得满是血痕,双脚磨出厚厚老茧。
那些招募来的猎户、山民,尤其是越人战士,起初对严格的军纪和训练颇有微词,但在充足的粮饷、盐铁供给,以及张嶷以身作则、赏罚分明的作风感召下,也逐渐融入。
三个月,整整一个冬季的苦练。
当江南迎来早春的细雨时,这支新组建的“山地营”已然脱胎换骨。
他们不再穿着笨重的铠甲,取而代之的是轻便的皮甲或干脆是浸过桐油的麻布衣,头戴遮阳挡雨的斗笠,脚蹬防滑的草鞋或兽皮鞋。
背负着特制的、适合山地背负的行囊,里面装着数日口粮、盐、火镰、绳索、钩爪、开山刀、药品,以及各自擅长的兵器——短刀、手弩、短弓、滕牌、吹箭筒。
他们肤色黝黑,目光锐利,行动敏捷,沉默寡言,浑身散发着山林猛兽般的气息。
陈到亲自检阅了这支特殊部队,观看了一场模拟的山地伏击与反伏击演练。
看着这些士卒如同猿猴般在陡坡、树梢间移动,利用地形完美隐匿,发动迅如闪电的袭击,又能在得手后迅速脱离,消失在密林深处,陈到终于露出了自百越墟失利后的第一丝笑容。
“好一支山魈!”
陈到赞道,“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军之‘山魈营’!张嶷!”
“末将在!”
“山魈营已成。本督命你,即日起,以队为单位,轮番进入百越墟及周边山区。
任务有三:一,探查赵虺残部确切动向与可能巢穴;二,清除其外围哨探、补给点,斩杀其有生力量;三,熟悉地形,绘制详图,为日后大军可能之行动,扫清障碍,开辟道路。
记住,不以占地夺城为目标,而以袭扰、疲敌、猎杀为主。
如遇大股蛮人,不可轻易启衅,但若其与赵虺勾结,袭击我军,则坚决反击,以儆效尤!首要任务,是找到赵虺,死活不论!”
“末将领命!”张嶷眼中精光一闪,抱拳躬身。
不久后,数支精悍的“山魈”小队,如同真正的山林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南岭苍茫的群山之中。
他们不再是大军行进时那般显眼的目标,而是化整为零,利用复杂地形和自身训练,开始了一场针对赵虺残部的、无声而致命的狩猎。
南岭的密林,第一次迎来了专门为征服它而锻造的利刃。
赵虺残部那短暂的喘息之机,随着“山魈营”的潜入,即将结束。
一场在崎岖山岭、茂密丛林中的残酷猎杀,就此展开。
而大夏王朝经略南疆的军事策略,也因这支特殊部队的诞生,揭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