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大兄弟。光吃肉哪成。”
这时,老马头从炕柜最深处,极其肉疼地抱出一个用泥封死口的黑陶酒坛子,满脸自豪地拍了拍:
“用变异红高粱,加上俺们地窖老祖宗当年褪下的一小片指甲骨,足足泡了三年的老窖烧刀子。今儿个为了给大兄弟接风,也是庆祝小九平安回来,开了!”
泥封一拍开,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甚至带着点劣质火药味的烈酒气,直冲房顶,熏得旁边的小九连打了两个喷嚏。
东北酒桌规矩大。
老马头作为地主,先拿过几个边缘掉碴的粗瓷海碗依次倒满。
酒液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微黄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老马头先端起碗,站起身环顾一圈:
“今儿个风雪大,太平镇的贵客能来,是黄泥沟的福气。我老马代表屯子里的老少爷们,敬三爷,也敬这位过路的大兄弟,干了!”
老马头喝了一大口,众人纷纷叫好。
紧接着,白老三端着满满一海碗烧刀子,郑重其事地转向顾异。他收起了平时的江湖油滑,神色肃穆。
“大兄弟!这第二杯,得我来提。”
白老三嗓门极大,端着酒碗的手却稳若磐石。
“荒野上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今儿个在老鹤城灰区,你救了六子,又全了俺家小九的命。这恩情比天大!”
“三哥!算我一个!”
就在这时,坐在炕梢的六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光着膀子,胸口和脖颈上还带着白天被头狼扑倒时留下的几道狰狞血痂。
六子双手死死端着一满碗烧刀子,眼眶通红地越过几个炮子,挤到了白老三身边。
“恩人,院子里我给您磕过头了,但这杯酒我必须敬!”
六子直勾勾地盯着顾异,声音里透着荒野汉子特有的执拗。
“要不是灰区里您那一拳,我早成雪地里的一摊烂肉了!以后在关东,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六子绝不皱一下眉头!我干了,您随意!”
听到自家哥哥们这么说,坐在一旁啃骨头的小九也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肉。
这在废土堂口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半大小子,早就学了一身江湖气。
他端起自己那碗飘着油花的肉汤,有模有样地跪直了身子,将瓷碗凑了过来:
“大哥,俺三哥和六子哥说得对!我还小,喝不了烧刀子,今天我以汤代酒,敬你!”
白老三看着自家弟弟和手底下这懂规矩的兄弟,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按东北酒桌的规矩,“多敬一”本来是灌人酒的坏做派,但这会儿为了报恩,他们不可能让顾异连喝三碗七十度的烈酒伤身。
于是,三大一小三只手,端着两碗酒和一碗汤凑了过来。
他们极其讲究地将自己的碗沿压到最低,在顾异的碗底重重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们全干,恩人您随意!”
说完,白老三和六子同时仰起粗壮的脖颈,咕咚咕咚一口气将半碗、一满碗烈酒硬生生灌进肚子里。
旁边的小九也仰着脖子,把那碗滚烫的肉汤灌了下去,烫得直吐舌头。
“哈——!”
酒碗重重磕在桌上。
六子喝得太猛,呛得连连咳嗽,脸憋得通红;白老三也辣得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哈出几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酒喝下去,跟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没区别。
一时间,屋子里啃骨头的动静全停了。
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顾异身上。
在关东,酒品就是人品,酒量就是胆量。
顾异看着面前那碗浑浊的烧刀子,心里其实多少有点懵逼。
他穿越前就一个现代都市青年,哪里经历过这种堪比黑帮拜把子的硬核东北酒局?
但他心里清楚,要是这时候端着架子或者露了怯,前面立起来的神秘感可就全白搞了。
顾异表面上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神色,脑子里却在飞速翻找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剧和剿匪片,绞尽脑汁地想凑句合适的场面话。
片刻后,他端起粗瓷海碗,迎着周围汉子们略带审视与期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萍水相逢,顺手而已。既然都在酒里了,那这碗我干了。”
话音刚落,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如同工业酒精般的液体直接倒进了喉咙。
冰冷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滑落。
然而,顾异却感觉不到半分灼烧感。
他现在使用的是【千面优伶】的拟态,这具看似血肉丰满的青年躯壳,内部结构早就被替换成了某种类似高分子塑料的合成材质。
那些足以让普通人胃穿孔的高浓度酒精和骨粉毒素,不过是流进了一个毫无知觉的塑料腔体里。
一具塑料假人,怎么可能会醉?
“啪。”
顾异将空碗随手放在桌上。
他脸色如常,连一口粗气都没喘,深邃的黑瞳清明一片,连一丝最微弱的酒晕都没泛上来。
屋子里瞬间死寂了两秒。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九。
这小子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面不改色的顾异,又看了看旁边辣得直呲牙的白老三,忍不住嘟囔道:
“我的乖乖……大哥,你这胃是铁打的吧?俺三哥平时喝这老太爷的宝贝,半碗下去就得找不着北,你这一满碗下去,咋连个红印都没起?”
白老三听着自家弟弟当众拆台,作势就要虚踹他一脚,笑骂道:
“去你的瘪犊子,连你三哥的底都敢揭!”
转过头,白老三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
“哎呀妈呀!大兄弟敞亮!是个真汉子!”
看着顾异不仅痛快地干了这碗烈酒,还愿意搭腔回敬,白老三和周围炮子们心底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不管眼前这位主儿到底是哪路深不可测的“大仙”,只要他愿意端起酒碗讲江湖规矩、表达出友善和理智,那大伙儿对未知诡异的拘谨自然就少了一大半。
再加上酒精的催化,面对这么一个战力爆表又没架子的狠人,结交一番绝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顾异的眼神里,那份因为身份未知的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被这碗酒彻底点燃。
汉子们开始大口吃肉,大声吹嘘着白天杀狼的惊险,时不时还有人壮着胆子过来敬顾异半碗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白老三撕下一块狼腿肉,叹了口气:
“老马叔,你们黄泥沟这地界,离老鹤城灰区太近了。今天那群霜腐狼都饿疯了,敢直接下道咬人。我看你们这寨墙,过冬怕是有点悬啊。”
老马头闻言,脸上的笑容苦涩了几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谁说不是呢。咱们这小屯子,地窖里供奉的‘老柳太爷(蛇仙)’道行浅。平时防一防那些孤魂野鬼还成,真要是大伙儿在野外碰上今天各位爷遇到的这种狼群,怕是凶多吉少啊。”
说到这,老马头敬畏地冲着北边拱了拱手:
“全指望着离咱们这最近的【靠山镇】大堂口的几位大拿,平时能多来咱这片踩踩盘子,留点仙家煞气震慑一下那些畜生。不然,咱们这一千多口子人,早就成荒野上的化肥了。说到底,还是得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顾异安静地听着,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饼子。
而在这片热火朝天、满是烟火气和情报交流的屋内。
坐在门后风口处马扎上的林缺,正经历着人生中最纠结的干饭时刻。
刚才大伙都在围着顾异敬酒,林缺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直咽口水。
正忙着端菜的大柱眼角余光瞥见了他。
大柱自然不知道林缺的城里人身份和白老三对他的敌意,只当他是个跟着大仙队伍干杂活、没资格上主桌的苦力兄弟。
“哎,那兄弟,咋一个人搁这发愣呢?来,整碗热乎的!”
大柱秉持着屯子里待客的实在与友善,拿了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挑了一大块带着软筋的狼肉骨头和半块黑面贴饼子,热情地端到了林缺手里。
林缺捧着热腾腾的海碗,理智在他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
这可是带有F级污染的变异兽肉!水煮根本无法消除重金属富集!吃下去会引发严重的肠胃衰竭!
但他太饿了。
大锅炖肉那股毫无保留的原始香气,正在一点点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加上刚才顾异那句拉他进屋的话,让这个惊吓了一路的打工人心里多少泛起了一丝辛酸的暖意。
林缺咽了一口唾沫,眼圈一红,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着RSCP的生物安全条例,一边把脸埋进那只粗瓷大碗里,狠狠咬下了一大口肉。
肉质醇厚,汁水四溢。
林缺吃得满脸是油,泪水混着油光,虽然委屈到了极点,腮帮子却嚼得比谁都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