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光。
叶清欢睁开眼睛。
外面是香港早晨的声音。
她坐起身,肩背有些僵。
睡了不到四个钟头。
起身洗漱,从行李箱里取出另一套衣裳——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米色针织开衫。
对着镜子,她把头发打散,重新梳成简洁的单髻。
镜中的人眉眼未变,气质却已不同。
陈婉芸那个温婉的南洋归侨女子不见了,现在镜子里的是叶清欢,沉静。
她提起藤箱,推门出去。
维多利亚港。
“卡斯蒂利亚号”泊在三号码头。白色船身,明黄烟囱。
林书婉在她身边,雷铭扛着行李落后半步。远处的王倩看向这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看三人,熟悉的身形陌生的脸。
“自己的教官到底长啥样?那个脸才是真的?”晃晃脑袋,驱散了自己的好奇心。
登船队伍很长,人声嘈杂。
“姐,”林书婉低声说,“都安排好了。水生他们分散上船,在二等舱和统舱都有位置,互相能照应。”
叶清欢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几个穿西装的华人男子站在远处,眼神在人群中逡巡。
她面不改色,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舷梯前,英国船员检查船票和证件。
“姓名?”船员翻着登记簿。
“叶清欢。”
“职业?”
“医生。”
船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登记簿上写下名字,挥挥手:“下一个。”
藤箱打开检查。
里面是几件衣裳、洗漱用具、一本德文医学书。
船员草草翻过,示意通过。
叶清欢提起箱子,踩上舷梯。
木板在脚下轻微晃荡。
走到一半,她停步,回头。
码头上,赵明诚和老猫站在货堆旁,正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说话,没有朝这边看。
叶清欢转过身,继续向上。
船舱是二等舱,有舷窗。
林书婉推开窗,海风带着咸腥气灌进来。
“开船还得一会儿。”她说着,手在窗沿上摸了摸,又蹲下检查床底。
叶清欢在床边坐下。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表,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
“都妥当了?”她问。
“妥当了。”林书婉站起身,“雷铭在隔壁,水生他们在下一层,舱号都记下了。上下船路线摸过一遍,三个出口,两个在左舷,一个在右舷后部。”
叶清欢点点头。
汽笛在三点整准时拉响,黄色的烟囱开始喷吐黑烟。
船身一震,缓缓离岸。
她走到舷窗边,看着码头上挥手送行的人群渐渐变小,香港的楼宇、山峦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海面开阔起来,深蓝色的水,白色的浪。
傍晚时分,叶清欢去了餐厅。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简单的晚餐——汤、烤鱼、蔬菜,一壶红茶。
餐厅里人不多,几个欧洲家庭低声交谈,一对英国老夫妇安静用餐,角落里几个中国商人模样的男人在说话。
侍者送来餐点时,她听见旁边桌传来德语。
“......爸爸,我真的不饿。”
声音很轻,带着柏林口音。
叶清欢抬起眼。
邻桌坐着一对父女。男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戴眼镜,西装虽旧但很整洁。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金发在脑后简单束着,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
男人将盘中的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推向女儿。
“伊尔莎,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女子摇摇头,声音微弱。
男人沉默着,将两半面包都推到她面前。
“那留着,晚点吃。”
叶清欢收回目光,继续用餐。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手指上——那里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指甲缝里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淡黄色,是实验室里常见的试剂痕迹。
她放下刀叉,抬手叫来侍者。
“给那桌的先生和小姐加一份烤鸡和蔬菜沙拉,”她用英语说,“记在我账上。”
侍者愣了一下,点头去了。
几分钟后,烤鸡和沙拉送到邻桌。
男人惊讶地抬头,看向侍者。
侍者朝叶清欢的方向示意。
男人犹豫片刻,站起身走过来。
“女士,”他用德语说,声音有些沙哑,“是您......”
“举手之劳。”叶清欢用流利的德语回答,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男人迟疑着在她对面坐下。
“您的德语......非常好。在德国住过?”
“在海德堡念过书,学医。”叶清欢给他倒上一杯红茶,“您可以叫我叶医生。”
“埃里希·罗森伯格。”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柏林大学,教物理。那是我女儿伊尔莎。”
叶清欢朝年轻女子微微颔首。
伊尔莎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绞在一起。
“罗森伯格教授。”叶清欢说,“您和女儿这是......”
“去上海。”罗森伯格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了些,“投奔亲戚。”
叶清欢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看似随意地问:“我在海德堡时的导师,弗里德里希·沃尔夫教授,您可听说过吗?他也是柏林人,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任教。”
罗森伯格教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沃尔夫教授......我们认识,但不太熟。几年前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过。”他停顿片刻,语气更谨慎了,“您在海德堡时,是沃尔夫教授的学生?”
“是。他对我帮助很大。”
“那您很幸运。”罗森伯格教授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沃尔夫教授是位优秀的学者。只是现在在德国……”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叶清欢放下茶杯。
“现在在德国,情况很糟吗?我离开有几年了,最近收到的信不多。”
罗森伯格教授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
“我十二月初离开柏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时柏林已经很......不好了。许多犹太裔同事被解除教职,非犹太裔的教授如果配偶是犹太人,也会受到很大压力。大学里气氛紧张,有些学生......很激进。”
“海德堡那边呢?”
“会滞后一些。”教授说,“柏林是首都,一切从那里开始。但政策总会蔓延过去,只是时间问题。”
他看向叶清欢,“您老师的夫人……好像是犹太裔吧?”
“是的,犹太裔。”叶清欢平静地说。
罗森伯格教授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沉重了些。
“那他现在......处境会很艰难。即便在海德堡,压力也会越来越大。我离开前听说,一些大学已经开始清查教职员工的族裔背景,配偶的背景也要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