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他从江晚吟的话里听明白了要害，在座的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也真没有几个蠢的。
所以此刻看王大人的眼神，就变得格外微妙起来。
比如江晚吟就察觉到，赵文昭看王大人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讥讽，仿佛在说：这是哪个带的蠢货？”
“那嘴角微微下撇，眼底满是不屑。
而坐他左手边、官职也仅次于他的那位大人，脸色就很不好看了，一副恨不得将王大人吃了的模样。
这八成是和王大人一个派系的了，只是眼下王大人着急送人头，他根本不敢站起来捞。
陛下眯着眼睛，手指转着玉扳指的小动作，就足以表明，陛下此刻已经生出了杀人的心思。
谁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无疑是在找死。
他不但不能跳，反而还得想想接下来如何撇清和这王八蛋的关系，莫要被其连累。
而其他和王大人没有太大关联，甚至平日来往也并不密切的人，则都一言不发，垂着眸子，竖着耳朵，看戏的同时，暗暗警觉，莫要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有人悄悄挪了挪椅子，离王大人远了几分；有人低头喝茶，用杯盖遮住半张脸；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假装打盹。
就在宴席中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江晚吟却笑着冲王大人竖起了大拇指。
“好！”
“王大人真是好样的！”
“你竟公然在陛下特意为在座能臣干臣所设的践行宴上，当众质疑陛下，分裂团队，拖后腿，破坏团结，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为国为民。你可太有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就是不知道，你为的是谁的国，谁的民，谁的天下？”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王大人脑子嗡嗡的，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待这番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他身子一软，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瘫软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人见状，有失望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却是看向了江晚吟。
他们的眼神变得格外惊惧和忌惮，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
便是定力最好的赵文昭，也不免侧目。
映着江晚吟面容的眸子里，也满是凝重之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而她这番可谓将王大人一巴掌拍进十八层地狱的狠辣指责，也让所有人心中发寒的同时，感叹不愧是活阎王。
她要是个假的，哪里还有真的？
这做派，这言辞，这手段……
天底下恐怕再难找出第二个了。
江晚吟却不知他们的心思，见刚才还梗着脖子大义凛然的王大人，这会儿瘫软在椅子上，一副快厥过去的模样，忍不住撇撇嘴。
就这？
而剩下一个还站着的，此刻也两股战战，直冒冷汗，却不敢动弹分毫。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生怕江晚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但这不算完。
明知这几人背后是韦贵妃在操弄，目的是要将沈危弄死，江晚吟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不把人狠狠打死，是不是谁以后都敢跟着韦贵妃混，来寻她和沈危的麻烦？
只有狠狠打死，这帮人才会知道怕，才会掂量掂量。
所以江晚吟站起身，表情郑重地朝着上首脸色已经很不善的皇帝拱手躬身道。
“陛下，微臣以为，王大人此番做派，定是有所图谋！”
“而他区区一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不过是负责编修国史、起草文书的闲职，却敢当着陛下的面，在如此重要的宴席上大放厥词，甚至质疑微臣的身份。”
“他哪来的底气？”
“哪里来的消息？”
“他背后，是否还有想要破坏此次湖广巡查事务、包庇宣王、阻挠调查、干扰赈灾、甚至导致民变、危及社稷的人或势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微臣恳请陛下，将王大人交给东厂严加审查！”
听到这话，方才心思各异的众臣，全都一脸肃然，眉宇间的凝重不比江晚吟的少。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晚吟的脸上，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俊朗、面白无须、明明年纪不大却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年轻男子，心中都难免生出巨大的恐惧。
这是要大兴酷刑，非要将王大人背后之人连根拔起啊！
甚至，只要和王大人有一丝一毫的关联，都有可能被牵连，抄家灭族，人头落地。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活阎王之名，名不虚传！
一时间，殿内针落可闻，甚至连众人的呼吸，也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压抑的气氛在蔓延，令人窒息的同时，脑海仿佛已经出现了一片尸山血海、人头堆积如山的血腥惨状。
而听了她的话，萧宸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王大人的身上。
见对方在听到江晚吟的话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软塌塌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他忍不住嫌恶地摇摇头。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了离他最近的赵文昭身上，刻意停留了片刻，才开口问道：“赵爱卿觉得如何？”
赵文昭见萧宸点他名字，立即恭敬地站起，拱手行礼。
他面容沉静，不见丝毫慌乱，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微臣以为，此事交由三法司处理即可。”
“沈大人即将前往湖广，若是因此事耽搁，岂不本末倒置？”
萧宸觉得似乎有理，微微颔首。
倒是听了这话的江晚吟，抬眸看向赵文昭，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赵大人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事干系重大，正是因为微臣即将离京，若不能以雷霆手段即刻处理，必会留下后患。”
“若是待微臣前往湖广办差之际，这帮阴险小人故技重施，挑唆微臣与陛下的关系，令陛下对微臣生出嫌隙，微臣远在千里之外，百口莫辩。”
“若是因此，湖广的差事干到一半，被召回京，又要自证清白，才是耽搁功夫，坏了陛下的差事。”
赵文昭回望了江晚吟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不见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