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书屋 > 其他小说 > 抗战:从常德保卫战开始 > 第353章 历史的河(下)
10月8日,芒市城内。
  远征军前线司令部在芒市一座被炮火削去了半边屋顶的屋子里召开军事会议,讨论下一步向遮放、畹町方向推进的作战计划。
  与会的除了第6军和71军的师旅级以上军官,还有远征军司令部的萧参谋长,二十多号人把个破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滇西的十月依旧闷热,军官们一个个热得满头大汗,有人干脆把军帽摘了夹在腋下,拿着作战地图当扇子用。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战略层面到战术细节讨论了个遍。
  期间争论最激烈的是关于进攻遮放的路线问题——第6军参谋处主张走公路正面推进,稳扎稳打;71军的代表则认为应该分兵迂回,从侧翼包抄。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然后,萧参谋长点名唐坚,让全场唯一一个校级军官发言。
  唐坚没有赞成还是反对两个步兵军的方案,而仅仅只是提了对自己独立旅所部使用问题的建议。
  “我希望我74军独立旅所部做为全军前锋,快速穿插,利用装备优势抢在日军建立防线之前占领关键隘口——特别是遮放以北的两处山口,那是日军从芒市方向退守遮放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构筑工事的位置。一旦让日军在那里站住脚,攻坚难度会成倍增加。”
  “以当前独立旅所配置的重火力,倒是适合干这个活儿。”71军的陈副军长点头表示同意。
  “我独立旅如果把这两个口子堵上,后续部队跟进展开,日军就只剩下向畹町方向一条退路。”唐坚指着地图上两个已经被标明的区域,继续说道。
  已经升任第11集团军司令官并兼任第6军军长的黄中将也没提出反对意见,而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记得你旅实际作战步兵不过一个步兵营,在龙陵作战中又有折损尚未补充,这分兵两地,兵力够不够?”
  “足够。”唐坚说,“隘口地形狭窄,一个步兵连配上4门大口径迫击炮就能守住。关键是速度,得赶在日军前头到。如果可以,我希望司令部能给我们配备一些卡车帮我部运输所用。”
  “好!这个要求我替萧参谋长答应你了。”黄中将罕见的爽快。
  在座的师旅长们竟也没人和唐坚争这个前锋的活儿,实在是独立旅的战绩摆在哪儿,仅用不足2000号人就干掉一个步兵旅团,哪怕是一个不入流的旅团。
  若是易地而处,在座的将领们可没一个人敢保证他们能完成这项奇迹,百分之九十的人或许都会选择守住高地即可。
  毕竟,他们不是疯狂的铁头。
  从黄连山一战,唐坚那个‘疯狂铁头’的名头可是在远征军内传开了。
  虽然被黄中将抢了决定权,但代表远征军司令部来主持军事会议的萧参谋长却也不恼,最终拍板采纳了唐坚的提议,作为整体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会议一直到傍晚六点多才结束。
  由于都有军务在身,第六军军部也没管饭,将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聊几句,有的则急着赶回各自驻地。
  由于中印公路已经基本打通,远征军更是近水楼台领了不少新装备,给军、师、旅级指挥官们配备米式吉普车就在其中,将领们互相告辞后就走向各自车辆,发动机声此起彼伏。
  唐坚没急着走,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了正在跟自己参谋长交代事情的洪行。
  “洪师长。”
  洪行回过头,一看是唐坚,乐了:“哟,唐兄弟,又要叮嘱我开车慢点?”
  旁边他那个上校参谋长也笑,估计是听说过这茬了。
  唐坚没笑,很郑重的说道:“今晚回去的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哈哈!”洪行笑着抬手指了指外面。
  “这次,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今天不开车了。”
  唐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台阶下面,一辆美制吉普车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上尉军官,正蹲在车前轮旁边检查轮胎气压。
  “我带副官了,黄埔十六期的,专门学过汽车驾驶,有米国教官发的驾照。这总没得问题了吧!”
  唐坚看了那年轻副官一眼。那人做事倒是利索,已经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正在擦挡风玻璃。
  “洪师长,芒市到您师部那段路我走过。”唐坚说。
  “出了南门往南走五六里有几个连续急弯,坡陡弯急,路基还被山洪冲过,边上没护栏。天暗了不好认路,让刘开慢点。”
  “好!我记得了。”洪行笑着拍了拍唐坚的肩膀。“唐兄弟,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操心的事太多,年纪轻轻的别整天皱着个眉头,显老。”
  唐坚还想说什么,洪行已经朝他摆了摆手,大步走下台阶。那个戴眼镜的副官赶紧拉开车门,洪行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之前,洪行还探出头来冲唐坚喊了一句:“改天得空,咱那顿酒可不能忘了啊!”
  吉普车发动,掉了个头,走了一段土路后拐上了南去的公路。
  唐坚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车。车尾扬起一片细碎的黄土,在斜阳的余晖里慢慢散开。吉普车过了第一个弯道,尾灯在树丛间明灭了几下,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长官,咱们也回吧?”川娃子在后面问。
  “嗯。”
  唐坚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住了。
  他说不清是哪里不对。脑子里有个东西扎着他,不是疼,是痒,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件事没做完但想不起来是什么的感觉。
  他没再想,带着川娃子回了独立旅在芒市东边的临时驻地。
  到了住处,唐坚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用弹药箱垫着的桌子前翻作战计划草稿。看了不到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正在被灰蓝色的夜幕一点点吃掉。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南边那条公路的一小截,路上没有车,空荡荡的。
  唐坚扭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地图,芒市到新39师临时师部驻扎的村子,走公路大概二十多公里。
  洪行走了快二十分钟了,按正常车速算应该走到一半了,正好是那段最危险的连续急弯路段。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
  做为一名战士,唐坚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川娃子!”
  “在!”川娃子从隔壁房间冒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块压缩饼干。
  “去安排车,我要出去一趟。”
  “啊?”
  “快去。”
  川娃子把饼干往口袋里一塞,跑了出去。
  三分钟后,独立旅仅有的那辆吉普车被开到了门口。
  这是远征军司令部在龙陵之战尾声后特地拨给独立旅的,全旅上下就这么一辆,唐坚也把这辆车当成自己专车,而是做为全旅应急车辆使用,要么运物资,要么运伤员。
  唐坚去开会,基本都是骑马,而不是坐车。
  但这次,他要用车了,而且是亲自开车。
  “长官,我们到底去哪儿?”川娃子跳上了副驾驶位,提着步枪的李根生也跟了上来。
  已经晋升中士军衔的李根生现在临时担任旅部警卫班长,唐坚去哪儿他必须跟上,这是他的职责。
  “去新39师师部方向。”
  唐坚一边说一边挂挡起步,吉普车冲上了公路。
  山路在车灯的照射下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白天看着不过是普通的碎石公路,到了夜里才知道有多糟糕——路面坑坑洼洼,碎石和雨水冲下来的泥浆混在一起,轮胎碾上去打滑是常事。
  路面极窄,两辆车错车都费劲,一边是削出来的山壁,另一边是看不见底的山沟。
  唐坚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他开得不快,但也不慢,遇到弯道提前减速,过了弯再加回来。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绕过一个向右的急弯,车灯扫过路面的时候,唐坚的手猛地攥紧了方向盘。
  路右侧的碎石路肩上,有两道深深的轮胎印。印痕很新,碎石和泥土翻到了路面上,轮胎印从路中间歪歪扭扭地延伸到路肩,到了边缘的地方突然断了。
  路肩外面是十几米的陡坡,长满了灌木和乱石。
  唐坚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吉普车的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响声,车身横滑了半米才停稳。
  “洪师长!”他冲到路边往下看。
  崖下十几米的地方,一辆吉普车四轮朝天仰翻在乱石堆里。车头整个撞扁了,挡风玻璃碎了一地,一个前轮脱了轴甩在两三米外的草丛里。引擎盖翘起来,底下还冒着白色的蒸汽。
  周围安静得让人发毛。没有呼救声,没有呻吟声,只有夜虫的鸣叫和车辆冷却管路发出的细微滴答声。
  唐坚抓住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翻身就往下攀。坡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泥,踩上去哗哗往下滚,他的手被石棱划了好几道口子,裤腿也被灌木枝条刮破了,全顾不上。
  川娃子和李根生也跟在后面往下爬。
  等唐坚滑到吉普车旁边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驾驶位。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副官整个人被挤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方向盘柱正对着他的胸口,插进去有多深看不清楚。他的眼镜掉了一只镜片,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唐坚伸手在他颈动脉上按了两秒。
  没有脉搏。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车门被撞击的冲力弹开了一半,洪行半个身子挂在车外。他的头歪向一侧,额头右上方有一道七八厘米长的裂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涌,糊了大半张脸。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把卡其色的军装前襟染成了深褐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
  “洪师长!”唐坚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跳得很弱,很快,不是好兆头。
  洪行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唐坚快速检查伤势。头部重创是最明显的,失血量不小。右胳膊在肘关节下面折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露出的骨茬顶着袖子的布料。唐坚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腹部——左侧按下去的时候,洪行整个人颤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腹腔内出血。
  “川娃子!”
  “到!”川娃子刚滑到底,屁股上沾了一裤子泥,鞋也掉了一只。
  “立刻通知旅部,要担架,要军医,带所有能带的急救物资。你去那边接他们,要快。”
  川娃子看了一眼洪行的状况,话都没多说一句,转身徒手往崖上爬。他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几下就攀上了路面,拖着那只掉了的鞋子撒腿就跑。
  唐坚把洪行从变形的车体里往外拖。这个活儿急不得,洪行的右臂断了,脊椎有没有损伤不确定,随便搬弄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但不搬也不行,车底的油路在滴油,万一起火,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尽可能小心地把洪行从座位里抽出来,双手托着腰背,平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折垫在洪行脑袋底下。
  李根生取出单兵急救包,里面有纱布、碘酒和磺胺粉以及止血粉,还有一针吗啡。
  唐坚立刻做了最简单的包扎,并注射了吗啡。
  “洪师长,你听得到吗?”
  洪行的眼珠子转了转,焦距慢慢收拢,对上了唐坚的脸。
  “唐……唐兄弟?”声音细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是我。”唐坚心里大是难过。
  他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但历史的长河真的无比固执,固执的让他无力。
  洪行费劲地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车翻了?”
  “翻了。”
  “刘副官呢?”
  唐坚嘴巴张了一下,停了一拍。“他受了伤,在那边。”
  洪行没追问。他盯着唐坚的脸看了几秒,什么都明白了。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分辨得出活人和死人之间那道线——不是用眼睛,是用感觉。
  “你说的……对。”洪行的嗓音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两次急促的呼吸。“路太滑了……拐弯的时候……方向打过了……”
  “别说话,省力气。”
  “你小子,还真的是关心我!”洪行勉强牵了一下嘴角,嘴唇裂开的地方又渗出了血珠。“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唐坚没吭声。
  “唐兄弟。”
  洪行忽然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抓住了唐坚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已经小得可怜,但五根指头扣得很紧,好像攥着最后一样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大牛,是我3营唯一活着的兵了,你好好带一带他,别让赵志远在下面怨我。”
  “我会的。”
  “赵志远他们那些弟兄……抚恤的事,我已经办完了。我让参谋处留了底,你回头去查。”
  “我知道。”唐坚说。“您都办好了。”
  洪行的眼睛闭了一下,又费力地睁开。他的脸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但唐坚的手压在他额头上的那块纱布能感觉到——血还在渗,压不住。
  他一只手按着纱布,另一只手被洪行握着。就这么蹲在一块冰凉的石头旁边,头顶是黑透了的天和几颗疏落的星子,四周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和虫鸣。
  赵志远死的时候,唐坚也能听到虫鸣,也这样的无力。
  “啊~~~”唐坚极其少见的愤懑,仰首吼了一声,企图打破这种令他心悸的沉寂。
  回声从山壁上弹回来,跑了两个来回,散在夜风里。没人应。
  李根生蹲在一边,一声不敢吭。
  他的印象里,仿佛没有自家长官解决不了的事,但现在他知道了,唐长官不是神,面对如此生死,也一样无力。
  唐坚低下头,盯着洪行的脸。
  洪行的呼吸变得更浅了,胸口的起伏肉眼快要看不到了。他的左手还扣在唐坚手腕上,但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握了一下午的拳头终于撑不住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
  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光。不是车灯,是手电筒——好几个光点在山路上晃动着往这边跑,还有人声,远远的,听不清喊什么。
  川娃子的嗓门最先穿过夜色传过来:“这儿!在下面!”
  几道手电光齐刷刷照下来,照在翻倒的吉普车上,照在唐坚和洪行身上。
  刘春兰抱着急救箱整个人几乎是滑下来的,裤子磨穿了一个洞,膝盖上全是血。他顾不上自己,冲到洪行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掰开洪行的眼皮照了一下。
  照完之后,她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唐坚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唐坚读得懂那个眼神。
  “瞳孔已经散大了。”刘春兰把手电筒关掉,声音压得很低。“颅内肯定有出血,就算手术......”
  已经有足够丰富战场救治经验的刘春兰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在1944年的滇西山沟里,在前线野战条件下,谈开颅手术和谈登月区别不大。就算是当前中国最好的医院,外科水平也未必能做得了这个手术。
  何况从这里到最近的有手术能力的野战医院,走公路少说四五十公里,山路颠簸一个多小时......
  “去第六军野战医院,那里有米国军医。强心针带了没有。”唐坚说。
  “带了!”
  “情况紧急,就用!”
  后面赶来的一辆军用卡车已经铺好了棉被在车厢里等着。担架抬上去,刘春兰跟上去继续处理伤口,唐坚就坐在洪行身边。
  就在路上,洪行醒了,或许是用了药的缘故,脸色比在崖底的时候好的多,隐隐的竟然有了几丝晕红。
  唐坚的双眼中却不可遏制的露出悲恸。
  这样的情形,他遇过不少,但最后......
  “唐兄弟……你好像……一直知道……会出事……”
  “我直觉有不对!”唐坚的嗓子有些哑。
  洪行没有再追问。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打完这仗……带弟兄们……回家……”
  然后,他的手从唐坚的手腕上滑了下去。
  刘春兰探了呼吸,又试了颈动脉。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唐坚坐在卡车里,看着洪行安静的面容。
  没有流泪。
  只是就那样坐着。卡车还在颠簸,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
  过了很久,唐坚才从洪行兜里摸出一盒烟,坐在车厢尾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对着漆黑的山谷抽了两根烟。
  一口都没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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