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
陈念薇的声音突然从前面飘过来。
赵志刚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声音戛然而止。
他松开周卿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想着你们这次去日本不带我,我和周老弟交代几句!我这就回去了!一路顺风啊!到了给我打电话!”
他钻进车里,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进去的。
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老远,轮胎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从后挡风玻璃看过去,能看见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在擦额头上的汗。
周卿云看着渐渐远去的奥迪车,忽然开始有点同情赵衙内了,这都过的啥日子啊!
一个人怕另一个人怕到这个程度,要么是欠了人家很多钱,要么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赵志刚显然不是前者。
那就只能是后者了。
周卿云和陈念薇这次走的是和上次一样的路线。
先从北京飞到港城,再从港城转机飞东京。
只是上一次他是去日本谈《白夜行》的出版,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一百万册的销量摆在那里,山田正雄亲自发了邀请函,他不需要忐忑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赵志刚,旅途显的冷清了很多。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粤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
女播音员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港式奶茶里的炼乳。
周卿云和陈念薇并排坐着。
陈念薇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在看,全英文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银色的书名。
他不好意思凑过去看,只好盯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发呆。
一架国航的波音707正在滑行,机翼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地勤人员穿着橘黄色的背心,在停机坪上跑来跑去。
远处,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机身斜斜地插入云层。
“困了就睡一会儿。”陈念薇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头也没抬。
“不困。昨晚睡得挺好。”周卿云说。
这是实话。
昨晚那一觉,是他这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从榆林到北京,从希望工程到一千所学校,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带着睡眠都变好了。
“那就好。”
对话到此结束。
陈念薇继续看她的英文书,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的边缘。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架架起落的飞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候机厅的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格子。
他忽然有点想念赵志刚那张停不下来的嘴。
至少有他在,不会这么安静。
到东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羽田机场的到达大厅灯火通明。
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铺在天花板上,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周卿云推着行李车往外走,行李车的轮子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
远远就看见接机口有人举着一块大牌子,牌子的尺寸大概有半扇门板那么大,白底黑字,上面用中文写着“周卿云先生”几个大字。
字是手写的,毛笔楷体,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捺脚收得干净利落。
牌子后面站着一排人。
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带的颜色是统一的深蓝色,衬衫是统一的白。
站得整整齐齐,跟前世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黑社会一样。
为首的正是山田正雄。
老头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从上次的几根变成了一片。
但精神头更好了,满面红光,脸上的皱纹都在往上翘。
看见周卿云出来,远远就伸出手,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一点不像个快七十岁的人。
“周桑!欢迎欢迎!”
他握住周卿云的手,用力摇了又摇。
他的手劲很大,不像老人的手。
周卿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
身后那一排人齐齐鞠躬,弯腰的角度整齐划一,场面颇为壮观。
周围经过的旅客纷纷侧目,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日语,大概在猜这是哪个大人物。
一个推着行李车的中年妇女停下来,看了周卿云好几眼,最后是硬生生被她丈夫拉走的。
周卿云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
脑中顿时开始脑补出自己是大佬的景象。
想想上一次来,还是南宫雅子接的机。
那时候她的心思都在陈念薇身上。
自己就和小透明一样。
但这次可不一样了。
这一回,文艺春秋的社长亲自带着全体高层在机场等着。
接机的牌子用中文写。
自己,人还是那个人,但待遇完全不一样了。
从机场到市区,文艺春秋安排了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
车头立着一面小小的旗帜,车身擦得能当镜子用。
司机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拉开车门的时候微微鞠躬。
山田正雄亲自陪着,一路上介绍东京的夜景,说这座桥是昭和三十八年建的,叫彩虹桥。
说那座楼是去年刚封顶的,六本木的新地标。
说那边那片灯光是新宿,那边是银座,那边是东京塔。
周卿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东京塔通体橙红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支巨大的火炬。
山田正雄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东京人的骄傲,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家。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为了迎接周卿云的到来,文艺春秋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欢迎仪式。
而这山田正雄口小仪式,却是文艺春秋包下了整个宴会厅的手笔。
宴会厅在酒店的顶层,三面都是落地玻璃窗,能看见东京的夜景。
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日式料理和西式餐点。
寿司盛在桧木盘里,鱼生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刺身船造得像一件艺术品,萝卜丝雕成了仙鹤的形状。
天妇罗刚出锅,放在竹篾上沥油,炸衣金黄酥脆。
烤牛肉切成薄片,边缘带着焦香的烤痕,淋着红酒汁。
各色甜点摆成了一个小小的塔。
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人那……只有在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后,才能享受到格外的待遇。
现实,就是这么势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