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律所的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印着“瑞丰机械”四个字,笔画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铁军侧身让开:“王先生是吧,方律在等你。”
王志强走进来,动作很轻,像是怕踩脏了地板。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目光在墙角那几根钢管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
“坐。”方永把桌上的材料推到一边。
王志强坐下了。
不是秦婉婷那种只坐一半的、后背挺得笔直的坐法,而是整个人都坐实了,但肩膀是塌下去的,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两只手按着。
“方律师,接到您的通知,我立马请假过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问一下,我老婆来咨询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方永看着他。
这个男人不是来求助的。
他是来确认的,确认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说你对家庭漠不关心,不履行扶养义务,要求你净身出户。还说你和女同事出去吃饭,吃到半夜才回来。”
王志强的手指按在文件袋上,指节慢慢泛白。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喉咙里先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才用力咽下去。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厂里需要我加班,下班都快12点,我只能吃个宵夜然后睡厂里。
虽然不能回家陪孩子,但每天晚上我都会跟女儿视频。”
他打开文件袋,手指在发抖。
“您让我收集的证据,我只能找到这些。”
他捏了两次拉链才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最先拿出来的是几张通话记录截图的复印件,每一条都日期清楚、通话时长标注明确,每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同一个号码,时长从十五分钟到四十分钟不等。
然后是女儿的一本画册,每一页都用透明塑料膜小心地包着,画的全是一家三口。
他翻开第二页,画上画着一个穿工装的人,旁边写着“爸爸”。
翻开第三页,画上画着一个穿裙子的人,旁边写着“妈妈”。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张工厂年度表彰大会的照片,照片里他戴着红花站在台上,背后是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瑞丰机械年度劳动模范表彰大会”。
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但画面很清晰。
“这是去年拍的,厂里每年评一个,我干了十二年,第一次评上。”
“我每个月的工资,厂里都是打到这张卡上。”他的拇指停在其中一行的入账金额上——三万元整。“应发是三万。扣完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大概两万三千五。”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几行,停在一个“转出”的记录上。金额:两万一千元。收款人:秦婉婷。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两千五当生活费——午饭在食堂吃,晚饭加班有餐补,油钱一个月大概三四百,剩下的一千多也就是偶尔给妞妞买点东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册,“剩下的全部转给她了。从来没断过。”
他又往下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笔金额明显偏大的入账。
“这个月扣得多了点,因为厂里元旦发了笔奖金,一万二。”他顿了顿,“她说想换辆新车。原来的车太小,接送客户不方便。我说行,反正我也不怎么花钱。”
王志强抬起头,看了看方永,又低下头,把那沓流水单重新叠好,放回文件袋里。
“我想了一路,还是想不通。我把所有钱都给她了,她要换车我就让厂里把奖金也转过去了,她说工作忙我就多加班,用加班费请家政,想让她少做点家务。”
王志强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明白,我到底错在哪了?”
方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先生,你妻子有没有跟你提过离婚的事?”
“提过。上个月她说过一次,说要协议离婚,房车都归她,女儿也归她,让我搬出去。”
“你怎么回的?”
“我同意了。”
屋里安静了。
铁军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铁柱的下颌肌肉紧了紧。
铁牛嘴里的包子终于掉在桌上,滚到一边,他没有弯腰去捡。
方永看着王志强:“为什么要同意?”
“我想着,她要是真的不想跟我过了,房子给她也行。女儿跟她也好,我一个在厂里干活的,带不好孩子。”
王志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旧伤疤。
“她开始说的是,要我每个月支付八千抚养费,我也同意了,反正我在厂里,也花不了多少钱。”
“结果没过几天,她又加到两万,说不给就让我以后别再见女儿。”
说到这里,王志强的嘴唇都在颤抖,
“我倒不是舍不得钱,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能这么轻易的用我对女儿的爱来威胁我?”
方永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银行流水上。
两千七百五十元,是他每个月实际拿到的全部现金。
剩下的两万,全部都交给妻子秦婉婷。
将劳动所得上交家庭,这似乎是所有传统炎国男性刻在基因里的行为准则。
而换来的,却是秦婉婷昨天坐在这张沙发上,满是不屑的说“他根本不关心这个家”。
“王先生,你知道你妻子为什么要你净身出户吗。”
王志强低着头。“她觉得我不够好。”
“不是的。”
方永看着他,
“你妻子来咨询的时候,我没有接她的案子。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经不起推敲。
她没有提到你家暴,没有提到你赌博,没有提到你出轨。
这三条,随便哪一条成立,法院都有可能支持她要求你净身出户。
但她一条都没提。因为她手里没有你的任何实质性把柄。”
方永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在这段婚姻里,出轨的不是你。”
王志强愣住了。
不是突然受到惊吓的愣,是一种早就猜到了但一直不敢确认、现在终于被人说出口的茫然。
他的眼神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一块。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揪出两道褶。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又试了一次。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