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摆尾!”
老解放那长长的挂车,因为车头的剧烈转向和后轮的抱死,瞬间向右横扫出去。
巨大的钢制后防撞梁,带着几十吨的惯性,像一条钢铁巨尾,狠狠地扫向右侧。
“砰!!!”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越野车的侧腰上,就像拍苍蝇一样。
越野车失去了控制,在路面上横着滑行,刀疤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打方向盘救车。
可惜晚了,越野车的两个轮子已经滑出了悬崖边缘。
重力接管了一切。
“不!!!”伴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叫,越野车翻滚着坠入黑暗的深渊。
几秒钟后。
深不见底的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很快就被咆哮的江水吞没,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江大川松开刹车,回正方向,老解放平稳地驶过老虎嘴。
苏梅瘫软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江大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他看向悬崖下面的江水,吐出一口烟雾,“下辈子别在川藏线上混了。”
对讲机里传来胡大伟激动的声音:“江哥!江哥!我们看到大桥了!有武警在执勤!你们在哪?”
江大川拿起对讲机,“全队听令,过桥,咱们去林芝,吃顿好的。”
通麦大桥的钢索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桥头两名持枪武警站在岗亭前,雨衣上的迷彩被水浸得深沉。
“过去了!前面就是桥!”胡大伟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嘶吼,带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破音,“兄弟们,咱们活下来了!”
“吱—!” 刺耳的气刹声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六台钢铁巨兽带着一身泥浆和硝烟味,轰然逼近警戒线。
那是怎样的一支车队啊。头车的老解放,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左侧车门上赫然嵌着两颗变形的铅弹。
保险杠扭曲得像麻花,上面还挂着不知从哪辆车上剐下来的油漆皮。
后面的几辆车也不遑多让,车身满是刮擦痕迹,轮胎上缠着被绞碎的荆棘和铁丝。
这哪里是跑运输的货车?更像是一群刚刚突围的武装悍匪。
车队刚刚靠近桥头警戒线,岗亭里的两名武警迅速端起81式自动步枪,枪口直指头车驾驶室。
“停车!熄火!双手抱头!”严厉的呵斥声想起。
“立刻下车!否则开枪了!”
“这就是你说的活下来了?”老张在对讲机里哆嗦,“这枪口可是真的。”
车队气氛从狂喜跌入冰点。
“都别动,手放在方向盘上,让他们看清楚。”江大川沉声命令,随后解开安全带,“苏梅,把那个红本子给我。”
苏梅翻出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红色小本,递给江大川。
江大川推开车门,他高举着双手,手里捏着那个红色证件,动作缓慢跳下踏板。
“站住!再动开枪了!”年轻的哨兵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江大川没有停步,只是放慢了速度,他走到距离哨兵五米的地方,双腿并拢,挺胸,抬臂。
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哨兵愣了一下,枪口微微下垂。
一名少尉军官从岗亭里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江大川,目光停留在那个军礼上。
“老兵?”少尉问。
江大川放下手,双手递上那本被磨得发白的退伍证,“原西南军区某部侦察连,一级士官,江大川,这是我的证件。”
少尉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江大川那张满是油污和疲惫的脸,把证件合上,还给江大川,回了一个礼。
“这就是你们的车?”少尉指着后面那些伤痕累累的重卡,“看着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在通麦天险遇到路匪,持枪抢劫,对方有土枪,还有炸药。”
少尉的眉头皱了起来,走到老解放车头前,手指抚过那个弹孔,又看了看严重变形的保险杠。
“人呢?”
“跑了,也有可能掉江里了。”江大川指了指身后的峡谷。
这时候,苏梅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长官,那不是普通的路匪。”苏梅的声音在发抖,但字字清晰,“他们在理塘拦截,在金沙桥上堵桥,到了通麦直接用炸药封路,他们手里有猎枪,对着我们的驾驶室开枪,这是谋杀。”
少尉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些惊魂未定的司机。
“检查车辆。”少尉一挥手。
几名士兵上前,快速检查了六辆车的货箱和底盘。
“报告排长,车上拉的是电力设备,没有违禁品,车辆受损严重,多处弹痕,保险杠有剧烈撞击痕迹。”士兵大声汇报。
少尉点了点头,看向江大川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
在通麦这种地方,面对持枪路匪还能把车队全须全尾带出来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这里是西藏,路远山高,有些事,水很深。”少尉把通行证递给江大川,压低声音,“到了林芝,最好去报个案,虽然未必有用。”
“谢谢。”江大川接过通行证。
栏杆抬起,车队缓缓驶过通麦大桥。
过了桥,车队翻过色季拉山,随着海拔降低,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剧变。
险峻的悬崖峭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和碧绿的尼洋河。
林芝,号称“西藏江南”。
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松脂的清香,远处的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近处是桃花和青稞田。
胡大伟把头伸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活过来了……真他妈的活过来了。”
老张在后面叫道:“老胡,你这个乌鸦嘴,别说了。”
车队驶入八一镇,停在一家名叫“四川饭店”的宽大院子里。
众人跳下车,腿都是软的,江大川检查完每一辆车的油箱和轮胎,才锁好车门。
“老板,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来!酒!要最好的酒!”胡大伟冲进饭店大堂,拍着桌子吼道,“今天这顿算我的,谁也不许抢!”
半个小时后,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石锅鸡、手抓羊肉、回锅肉。
热气腾腾,胡大伟端起满满一杯白酒,走到江大川面前,眼圈发红。
“江哥,”胡大伟声音哽咽,“这一路,我不服天不服地,就服你,没有你,我们现在已经在帕隆藏布江里喂鱼了。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说完,仰头一口干了。
“敬江哥!”其他司机纷纷站起来,举杯。
江大川站起身,端起酒杯,只说了一个字:“喝。”
烈酒入喉,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苏梅坐在江大川身边,看着这个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刚硬,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神却始终清醒。
大家都在笑,在闹,在庆祝劫后余生。
酒过三巡,众人微醺。
江大川放下筷子,低声对苏梅说:“吃完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我们尽快我货送到日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