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嘴角的冻疮裂口被牵动,渗出新的血珠。
“刘……海成……”
三个字挤出来之后,眼泪从他冻裂的眼角滚下来。
“班长……让我下山……求援……”
他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绳索那里……摔了一跤……又遇到暴风雪……后面就……记不清了……”
江大川问:“上面还能撑几天?”
刘海成闭上眼,摇了一下头。
“信……是两天前写的……”
江大川没再问了。
“周小军,把他背上,巴桑,前面开路,回石洞。”
周小军二话不说蹲下去,江大川把刘海成从自己怀里挪到周小军背上。
十分钟后,石洞。
周小军把刘海成放在苏梅铺好的军大衣上面。
苏梅看到那双黑色的脚,双手捂住了嘴,没出声。
达普蹲下去检查。她翻了翻脚趾,又摸了摸脚踝。
抬头看江大川,脸色铁青。
“脚能保住吗?”
“尽最大努力。”
江大川没多说,指了一下巴桑。
“烧牛粪,把洞里温度升上来。”
他从药品箱里翻出冻伤药膏和无菌纱布,蹲在刘海成脚边,一层一层往上涂。
动作很轻,但每涂一下,刘海成的身体都抽搐一次。
涂完,用纱布缠上,外面套上干棉袜。
江大川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贡布次仁。
老人接过去,凑到牛粪火旁边的光里看。
看完,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
“走,现在就走。”
达普站了起来,吉赤站了起来,曲珍站了起来。
刘海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几乎听不见。
“班长……哨所里……有个十八岁的新兵……冻得整夜哭……”
他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班长……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他……三天了……班长一直没合眼……”
石窟里安静了几秒。
江大川看着严重冻伤的刘海成。
“我重新分配任务。”
“我、周小军、巴桑、贡布次仁,带柴油桶、药品箱、部分干粮,以最快速度先上去。”
“苏梅、达普、吉赤、曲珍留下照顾刘海成,看住剩余物资。”
“卫星电话留给你们,哨所有电了,我们再联系。”
苏梅张了张嘴。
江大川看了她一眼。
“说好的,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许犟嘴。”
苏梅把嘴闭上了。
江大川弯腰,把二十升的柴油桶和药品背上。
加上背上部分干粮,将近八十斤。
他直起腰,转身就走,没等任何人开口。
周小军和巴桑扛起剩余物资跟上。
贡布次仁背着两袋煤炭,走在最前面带路。
四个人拉成一条线,踩着新雪往山脊上攀。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刺眼,照得雪面一片惨白。
四个人的影子拖在雪坡上,像四只蚂蚁。
走了四十分钟,贡布次仁突然停了。
他站在一处冰壁下面,仰着头,一动不动。
江大川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
第四段绳索的位置是空的。
十五米高的冰壁上方,铁钎不见了,绳子不见了。
昨夜的暴风雪把整面冰层崩落了一大块,新的冰面光滑如镜,连个落脚的裂缝都没有。
路,断了。
贡布次仁转过头看江大川,没说话。
江大川放下柴油桶,仰头盯着那面冰壁,眼睛一寸一寸地扫。
“有没有别的路上去?”
贡布次仁摇头。
“没有,这么多年,就这一条。”
贡布次仁站在那面光滑的冰壁前,看了很久。
"以前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江大川问。
"1998年。"
贡布次仁满脸痛苦回忆。
"那一年绳索段也崩了,物资没送上去。"
"哨所死了两个人。"
四个人站在冰壁下面,谁都没开口。